第二十回 碧荷春魔女奪鐵傘 湖心亭木劍救嶽霆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1頁,共2頁

雷電雙俠一聲高喊,蓋九霄率領司空略等八大高手凶神惡煞般衝進大廳。

嶽霆挺身而立,一言不發。

這時由外面跑進一人,跪在金兀朮面前放聲大哭道:"四殿下,嶽霆在開封殺了我的兒子完顏圖山,求王爺給我報仇!"

進來的這個人叫完顏木乃古,是金兀朮的六弟。他隨粘罕侵宋,屢建戰功,被封為襄平郡王。自從嶽霆以劍換城,在汴梁殺了完顏圖山之後,金兀朮將其調回中都,最近要派他返回襄平。哈迷蚩知道金兀朮不肯殺嶽霆,於是唆使他蠱惑金兀朮殺嶽霆。

金兀朮面如寒冰,上前攙起完顏木乃古說:"嶽霆是什麼時候殺的完顏圖山?"

"回稟王爺,是去年八月。"

金兀朮又問:"在什麼地方?"

"在汴梁。"

"當時你在何處?"

"小弟也在汴梁,和大哥在一起。"

金兀朮勃然變色道:"嶽霆殺人時,你和大哥都在場,你不當場殺嶽霆給兒子報仇,反倒送人情給韓世忠。如今你打算借我之手殺嶽霆,欲陷我於不義嗎?"

完顏木乃古又跪下叩頭道:"完顏圖山是我兒子,也是你的侄兒呀!"

金兀朮冷笑一聲說:"為私焉能廢公?我已三令五申,如有加害嶽霆者,禍滅九族!難道你想抗命嗎?"

"這……"

"還不滾出去!"

完顏木乃古討了個沒趣,臨行時瞪了哈迷蚩一眼,心裡罵道:都是你這狗頭軍師出的主意,叫我在人前丟臉!

蓋九霄等人一看完顏木乃古都被趕出去了,我等就不要再討沒趣了。幾個人互相遞了一下眼色,隨完顏木乃古也溜出大廳去了。

奪命竹刀楊虹跪在金兀朮面前,眼淚汪汪地說:

"孩兒自幼隨恩師流落北方,多蒙父王百般厚愛。嶽霆以劍換城時父王本想阻攔,是女兒相勸才未加動問。孫進隱藏嶽霆之母,父王又欲加害,是女兒與父王徹夜長談後,父王才未加追問。嶽霆殺死唐天鳳,冒充宋朝信使,父王又欲殺掉嶽霆。孩兒哭訴了扮男裝與嶽霆結義,扮老道與嶽霆相交,扮勇無敵比劍贈珠,扮金芙蓉與嶽霆同行,在葛仙觀月下訂盟,無名林星前相愛的過程,這樣父王才心慈手軟,為女兒割地嫁女,交信絕奸。嶽霆如今執意不肯與我成親,女兒怎能汗顏下嫁?"

說到這裡,她從懷中掏出陰陽珠,遞給金兀朮說:

"這顆寶珠乃孩兒第二個師父所贈。今呈與父王,也算孩兒的一點孝心。從今以後,孩兒要挽發為道,再不問世事了!"

金兀朮接過寶珠,納入懷中,扶起楊虹,轉臉對嶽霆說:

"你可聽見我女兒說的話了嗎?"

"聽見沒聽見,我都是這個樣!"

金兀朮說:"你如能收我女兒為妻,我看在你嶽霆的面子上,和宋朝訂盟,永不侵犯。並將金國大兵從朱仙鎮後退三舍,以做陪嫁我女兒的禮物。你看如何?"

"這……"

李氏拉住嶽霆的手說:"霆兒,為娘隱居孫進府中,金國早已知道。多虧公主百般照顧,派來雷電二俠保護為娘,請來週三畏令我母子相認,用心良苦啊!楊姑娘還為我宋朝謀得國土與和平,真乃女中巾幗!為娘願收她為兒媳!"

嶽霆趕忙說:"母親不可!祖母在我父親背上刺下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岳家代代忠孝雙全。我若收下番邦公主為妻,豈不落下秦檜等奸臣的口實?不過,既然如此,孩兒有個要求,楊虹若能答應,孩兒就娶她為妻。如若不然,孩兒寧死不屈!"

金兀朮和李氏急切地問:"什麼條件?"

"楊虹必須當面與王爺斷絕父女關係!並言明今後不與金國來往!"

大廳內一片寂靜。

此時楊虹已泣不成聲了,突然撲通一聲跪在金兀朮面前說:"父王,孩兒已答應嶽霆叛金了!"

金兀朮不明其意,驚奇地問:"你是怎樣答應的?"

"孩兒說過:寧為宋朝死,不做胡奴臣;任君百疑出,對天一片心。孩兒乃嶽帥帳下大將楊再興之後,年幼時無知,天可鑑諒。今已成人,我決心認祖歸宗!從今日起,再不以父王稱呼你了。父王正坐,受孩兒最後一拜!"

拜罷,楊虹蓮梗輕搖,昏倒在地。

嶽霆此時是激動萬分,悔恨自己錯看了楊虹。

金兀朮老淚縱橫,把昏過去的楊虹抱在自己懷中,用手輕輕地攏著楊虹的秀髮,淚珠兒滴滴答答落在楊虹的臉上,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長時間,楊虹才慢慢睜開雙眼。金兀朮慨然嘆曰:"虹兒,宋朝有你這樣的巾幗,可與紅拂、聶隱媲美!但願我全國女子能像你一樣。我完顏宗弼既施義於先,就不會絕情於後。但願你和嶽霆回國之後,能啟奏弼宋主停戰爭於國界,化干戈為玉帛,使兩國臣民安居樂業,使兩國婦孺無寡有依。這就不枉為父撫養你一回了。"說著回身叫道:"哈迷蚩!"

"臣在。"

"吩咐下去,備暖車一輛,路引一份,沿途不得攔劫或謀刺。有不遵者,格殺勿論!送客!"說著鬆開楊虹,背轉臉去了。

"且慢!"蓋九霄滿臉怒氣,衝進廳來。

金兀朮艴然不悅道:"總管有何事?"

"回王爺,九霄和逆徒有幾句話要說!"

楊虹不等蓋九霄開口,已跪在蓋九霄面前說:"不孝徒兒給恩師叩頭。"連磕了三頭。

蓋九霄氣得渾身發抖,用手指著楊虹的鼻子問:"是誰把你養大的?"

"恩師。"

"是誰教你全身武藝?"

"也是恩師。"

蓋九霄忿然道:"良禽擇木棲,賢臣擇主而事。宋王昏庸,殺戮忠臣;奸相險詐,坑害善良。你母女投奔羅汝楫,我受羅汝楫之託,千里迢迢,輾轉避禍,投奔金邦,現已為金臣。你又被王爺引見宗熙,封為芙蓉公主。既已降金,今又反叛,你天良何在?!"

"恩師對孩兒的大恩大德,孩兒刻骨難忘。至於說孩兒反叛金國,孩兒不敢擔。"

"你這還不是反叛嗎?"

"弟子請問恩師,我是宋人,還是金人?"

"宋人!"蓋九霄怒衝衝答道。

"既是宋人,弟子認祖歸宗,一未殺金國兵將,二未洩露金國機密,三未侵佔金國土地。來時一身,去時乾淨。我與嶽霆成親,既有金國四太子的王命,又有嶽霆母親的口諾,何言'反叛'二字?"

"你……你……"蓋九霄被問得張口結舌。

金兀朮長嘆道:"總管,楊虹決心已定,勉強無益。難道你讓本王的信譽掃地嗎?"

"臣不敢。"

"那就放行吧。楊虹,你還有什麼話說?"

楊虹來到千手猿猴孫進面前,跪下泣道:"恩公,婆母若非恩公保護,哪有今日?恩公在上,請受小女一拜!"

嶽霆搶步上前,也跪在地下,眼淚汪汪地說:"我夫妻欲回中原,不知恩公作何打算?"

孫進把他二人扶起來說:"快都起來!我受師命保護你母,在江湖避難之中眼看就有殺身之禍,多蒙金國收留,大丈夫豈能出爾反爾?我既已降金,終身即為金臣。你夫妻回去之後,如能紫袍冠帶,善視孫氏祖墳,即我所望,何敢他求?"

李氏擦擦臉上的眼淚說:"霆兒,人各有志。你孫伯父為了岳家,受盡了磨難。在中原殺了許多貪官汙吏,惡霸強梁,樹敵太多。既不願回中原,你夫妻也應善體其心,報恩之事,來日方長嘛!"

嶽霆、楊虹哭著說:"伯父既有此心,晚輩也不勉強。望伯父在金主面前致力於兩國和平之業,使兩國疆土永固,使萬民不受戰禍之苦。"

孫進不住地點頭。

這時只聽雷電二俠大吼道:"我們弟兄乃奉老四之命假降金國,老三你難道不認我們了?"二人一邊擦眼淚,一邊把金國服裝脫掉扔在地上,"老三,這回該承認我們兩個是你的拜兄了吧?"

嶽霆激動地伸雙手拉過雷電二俠,笑著說:"我早就知道二位兄長不是叛國投敵之輩!"

雷電二俠都咧開嘴笑了,高興地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三也!"

金兀朮此時滿臉惆悵,一擺手道:"哈迷蚩!"

"臣在。"

"關防、牒文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齊備。"

"送客!"

嶽霆一行人離開中都,走在通往山東的官道上。李氏坐在三馬、紅圍、翠簾的暖車上,身旁坐著楊虹。嶽霆親自執鞭,雷電二俠騎著馬,前後照應著,週三畏單騎在前。

已到德州交界時,只見後面跑上一匹驢來。驢上坐一位穿白掛素的女子,黑紗罩面,腰插短劍。驢後跟隨一人,這人細高挑,白大衣拖到腳面,光頭未戴帽,高挽著形似亂草的髮髻,竹簪別頂。上寬下窄的臉龐,臉色如同一張白紙,死人般地耷拉著兩條弔客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緊跟在驢的後面。這人面對路旁的芳芬花草,大地的秀美春光,形態木然。好像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和他主人外,就沒有別人一樣。

霹雷神妖雷鳴遠一看見這個人,心裡就嘀咕上了:奶奶個熊!我們老二就夠醜的了,這個傢伙和我老二好像一個爹揍的!雷妖心裡話是憋不住的,於是大聲喊:

"老二,你看這傢伙好像和你一個爹揍的!"

電魔也早看見了,聽雷妖一說,把嘴一撇道:"奶奶個熊!要說他是我兒子還差不多!他怎麼配和我比?"

週三畏怕二人惹禍,急忙阻攔說:"一路同行,即是有緣。二位不可造次!"

電魔剛要答話,突然胯下馬長嘶一聲,倒地而死。電魔從馬上飛落下來,一看這馬鼻口流血,遂大聲喊道:"大哥!我這匹馬得了瘟疫,死得真快,我只好坐車了!"

嶽霆心裡明白,分明是那個吊死鬼在馬身上做了手腳。但因保著母親,不願多惹是非。再說也不怨人家,雷電二快要找人家便宜,人家給他們點苦頭,也算教訓教訓他倆。

霹雷神妖雷鳴遠吼道:"老二,你走這麼多年江湖,連這點小把戲都看不出來?真是白活了!"

"大哥,什麼把戲?"

"恐怕是你兒子動了手腳吧?"話音剛落,雷妖猛覺身子一顫,立刻渾身上下如萬條火龍燒烤一般,熱汗直流,氣喘如牛,一會兒工夫面如紅布,眼角出血。

這時,騎驢的姑娘和那個吊死鬼已走到他們前面去了。

嶽霆忙從車上下來,仔細看了看雷鳴遠,暗自吃驚道:"雷鳴遠素以霹雷掌成名,今天遇上了'三昧離火'之功,恐怕性命難保。"

殿光天也明白了,大吼一聲,要向前追去。嶽霆一把沒拉住他,自己想去追,楊虹慌忙拉住嶽霆衣襟說:"夫君你能敵住'三昧離火'之功嗎?"

"這個……"

"聽我師父說,地邪派的高手才會這種功夫,那兩個人恐怕是地邪派的人。我先給雷大哥封住穴道,你趕快去救二哥。要多說好話,不可激動!"說罷,封住了雷鳴遠的三道大穴。

嶽霆飛身追上前去,一看殿光天和雷鳴遠一樣,木立道旁,熱汗蒸發。

騎驢的姑娘仍在前進,那個像吊死鬼一般的僕人緊緊跟隨。

嶽霆緊跑幾步來到驢的前面,側立道旁抱拳道:"姑娘,我二位兄長言語冒犯,但還不致於造成死罪,求姑娘高抬貴手。我這裡替我二位哥哥賠理了!"說著,雙手交叉,一躬到底。

驢停住了,可驢上的姑娘一言不發。

像吊死鬼般的僕人卻陰陽怪氣地問:"你倒挺和氣,你姓什麼?"

"在17姓岳名霆。"

"喔!你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鐵傘怪俠嶽霆嘍?"

"不敢當。"

"不用說,那兩個傢伙準是雷電二俠了?"

"正是。"

"看樣子你是打算叫我們主僕把他二人治好,是不是?"

"正是。"

"那太容易了。不過得答應個條件,就這麼空手套白狼可辦不到!"

"但不知有什麼條件?"

"你拿……"

未等那人說完,驢背上的蒙面女子喝斥道:"龍源!你要幹什麼?"

吊死鬼龍源一聽驢上的女子喝斥,原來的白臉頓時發青了,汗珠如黃豆大小從兩鬢間滾落下來,結結巴巴地說:"姑……姑娘。奴、奴才不敢。"

"還不快去把他二人治好!快去快來,我在前面店裡等你!不許惹事!"

龍源答應一聲:"是。"挾起殿光天往回就跑。嶽霆緊跟其後。

龍源把殿光天和雷鳴遠放在一塊兒,從懷中掏出兩丸黑色藥丸,放在嘴裡嚼了一陣,然後叫道:

"你們兩個小子哪個想活,就把嘴張開!"

雷電二俠從來是一倔到底的人,兩隻眼睛都要冒火了。但為了活命,也只好把嘴張口。

吊死鬼龍源一口濃痰裹著藥丸,吐進雷鳴遠嘴裡一半。雷鳴遠一看是痰,剛想閉嘴,藥已進肚。剛想嘔吐,忽覺全身一陣清涼,如釋重負,渾身無比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