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奪命竹刀逢場作戲 鐵傘怪俠深入虎穴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1頁,共2頁

嶽霆驚道:"老前輩你是……"

正要問時,白衣道長先追問不放,說:

"誰告訴你的?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這柄鐵傘是呼延三絕的吧!"

"是又怎麼樣?"

"他是你什麼人?"

"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嶽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氣得那道長只好壓住火氣,說:

"你很會說話呀,後生!看在這把鐵傘的面上,貧道先放過你這一次!"

說完,那道人一揮手,率領司空略、西天鬼王等人,背起傷者,順山路奔去。

雷、電妖魔已救起傅白橋。嶽霆過去撩衣襟,要給雷、電二兄長叩頭,雷鳴遠扶住他,說道:

"家禮不可常敘。你到哪兒去了,把我們哥兒倆都急死了!走,先進屋,說說你的經過吧!"

三人攙妙手神醫回到房中,將他安置榻上。嶽霆把自己的驚險經歷對二人說完,又說:

"兄長,該你說了。"

雷鳴遠那日墜澗後,落入水中,順水飄流,到了瀑布泉下游找機會上了岸,又來到傅白橋的草堂之中。

草堂已被火燒個殆盡,四下裡不見半個人影。雷鳴遠知道殿光天已帶徒弟躲起來了,可是傅白橋呢?

正想著,忽聽有聲響,循聲而望,聲音從山下傳來,是老二殿光天正在找自己呢!

"大哥!你真是吉人天相!"

"先別扯這些,老三呢?"

殿光天眼圈發紅,囁嚅說道:

"老三真夠義氣,見你墜澗,大喊一聲'兄長慢走',他也跳澗身亡!"

啪啪!兩記耳光打在殿光天臉上。

"你怎麼不去救他?"

"當時,小弟我也是自顧不暇呀!"

"老二,咱們帶領風、雨,一定要把老三找回來,不管是死是活!"

幾個人就像講什麼神仙故事似的,聚精會神。又聽殿光天說:

"我們和傅白橋兵合一處,又重新蓋起草堂。"

"我們找你整整一年,"雷鳴遠也接著說,"連一點兒訊息都沒有。我就打發他們兩個徒弟回山西了;留下我們兩個,再找下去,哪怕找三年五載的!唉!真沒想到,有心找你,不見蹤跡,此刻我們被那幫狗孃養的圍困,個個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老三,你自個兒就回來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今天早上,"殿光天說,"我和大哥、老幫子剛吃完飯,這幫狗日的就打上門來,傅老幫子被他們打得傷挺重,我們弟兄也難脫劫難。這下可好了,來了救星了!"

弟兄幾個嘮嘮叨叨正談著別後情景和眼下這場混戰的始末,突然聽到外面又有動靜,豎耳聽去,外面的人喊道:

"傅老幫子還活著嗎?我老人家來找他討債來了!怎麼?還不露面?輸我那兩盤棋,還想賴掉?"

雷鳴遠剛要起身,傅白橋用手攔住,說:

"你這個莽漢,少替我惹事。嶽霆,你去,出去替我迎接他。他是你的恩人,現在已是丐幫三大幫主的老三了!"

嶽霆走到門外,面前站一位乞丐。嶽霆知道他正是除暴安良的瘋丐袁明,搶上一步,跪下說道:

"恩公在上,晚輩嶽霆叩頭!"

"嶽霆,快起來!你看誰來了?"

從山下飛跑來一個壯漢,身上還揹著個人。走近前時,嶽霆認出,那壯漢揹著的正是自己的義父賀長星。只見他已不省人事,面目青紫,嘴角上還往外流著殷紅的血。

"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嶽霆迫不及待。

"先別問這些!傅老幫子在家不?"

嶽霆從那壯漢身上接過來賀長星,自己背到屋中,把他放在傅白橋身邊,忙說:

"傅大俠!這是我義父,請給看看傷勢如何?"

"是中了毒手女蝸的毒沙,又捱了司空略的一掌!"瘋丐袁明在旁說明。

傅白橋並不急,慢條斯理地說:

"不必驚慌。只要有氣,我就能救活!"

傅白橋帶著滿身的傷,為賀長星推宮過血,上藥,累得精疲力竭,汗流浹背。

賀長星臉面逐漸有了紅色,吐了幾大口瘀血,睜開眼看了看眾人,什麼也沒說,又沉沉入睡。

嶽霆眼巴巴地看著義父甦醒之後又睡去,心裡這才落穩了一塊石頭。他把雷電二俠向瘋丐引見之後,只聽雷鳴遠說:

"老三,我們早就認識花子了,不過沒有深交罷了!"

瘋丐攔住嶽霆的手,上下仔細打量之後,含笑說:

"你終究成器了!"

"全憑前輩們栽培!我義父怎麼與梅五朵、司空略遭遇的?"

瘋丐長嘆一聲,對嶽霆慢慢說:

"丐幫從打救你之後,總舵便從臨安遷走。司空略這賊人,一直不死心!派人四處搜捕丐幫長老和眾徒。在你學藝的二十年來,我丐幫五大長老竟被司空略、夏侯清明殺了三位,弟子死傷也有數百名!幫主命我在湖北襄陽設立分舵,聯絡武當、少林各派,一旦遇難,可求援於他們。我在襄陽忙著籌備分舵的事,你義父匆匆找來,相談之中,知你已下山去了。老朽款待賀道長盤桓幾日。"

瘋丐喘口氣,接著講出事情的原委。

剛才背賀長星上山的人,叫周九英,乃週三畏遠族之弟。周家乃漢相周勃之後,祖居沛縣。週三畏因岳飛被害,辭去大理寺正卿,率全家出走臨安。他自己微服為道,輾轉十數載,終不敢回沛縣落戶,最後只得投奔湖南寧遠縣的族弟周九英。

周九英祖先都在九嶷山舜廟後的舜源峰下定居,數代相傳,聚戶成村。村民因周家是這裡的老戶,故起名為"周家垞"。

週三畏全家投來,周九英熱情款待。定居之後,日子平平安安,過得倒也舒心。

不料,近日內也不知怎麼的,事情便洩露了出去。司空略派人給週三畏送信,限他半年之內,把岳飛屍首埋藏之處交出,並命他連同岳飛的湛蘆劍也一起交出。

週三畏根本不知道這兩樁事的下落,沒法子,便派周九英前來找袁明。他來時,正遇上賀長星在此。

於是他們帶領周九英,趕緊來到九嶷山上。

正行在百草山下時,恰遇司空略和梅五朵。他們一夥人擋住去路,揚言要抓活的!賀長星當場受傷,袁明已打得力不能支,九英處境更是危險。

正在這生死難卜的節骨眼兒上,有一蒙黑麵紗的女子,舉手投足間,便把雲飛踢開二丈,又把梅五朵背上狠擊一掌。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把西天鬼王的單輪也震得脫手而墜。司空略知道再打下去,不會有好果子吃,便率領同黨逃去。

司空略他們走後,因賀長星傷勢嚴重,就讓九英揹著,前來投奔傅白橋醫治。

"那蒙黑紗女子究竟是何人?"嶽霆問袁明。

"她來無蹤,去又無影,沒等我二人問她,早已走得老遠了!"

"我父被奸相秦檜勒死於風波亭,難道還會不留屍首?"嶽霆又問袁明。

"秦檜害死嶽帥之後,命家人馮忠、馮孝把死屍送回大理寺獄中。隨後又殺了馮氏弟兄,以滅口毀證!你父屍首被抬回大理寺獄中後,突然不見了,嚇得獄官曹和服毒,獄卒宋成自縊,牢頭聭順也嚇瘋了。丟屍一案,至今未破,成了個不解之謎!"

"那劍呢?"嶽霆又問袁明。

"那湛蘆劍,乃戰國時歐冶子所造。此劍有三絕四藝之奇,真是價值連城之寶。是週三畏贈給你父親的,你父嶽帥臨死之前,傳於何人,也是個疑團。所以奸相至今還在四處打問,與嶽帥屍首一同列入搜查目標!"

雷鳴遠恍然大悟似地說:

"花子,別扯了!我們趕緊去九嶷山搭救週三畏要緊!"

嶽霆將義父留在傅白橋家裡,讓周九英侍奉,自己隨同眾人慾走。傅白橋說:

"不必將九英留下,我尚能支援。他去可給你們帶路!"

"那也好。人多不便行動,大家可分道而行,約期而會!"

大家約好在九嶷山周家垞相會的日期後,立即由瘋丐袁明帶周九英先行,雷殿二人相繼其後。嶽霆又與義父相談了一夜,次日拂曉起身。

秋風颯颯,細雨綿綿,通往九嶷山的大路上,急馳而過兩輛大車。車上拉載著大小四口棺木,小棺材綁在大的上面,頂上坐著四條大漢。

嶽霆隱在路旁的林子裡,向那車上望去,有兩個人他認識:展翅神鵰雲飛和夏侯清明。他們扮成車伕模樣往這兒來,究竟想幹什麼?

正思忖著,又見對面也有兩輛車駛來,都是帶篷的。四車相對,馬嘶車止。

先前那兩車上的一個壯漢下來,大聲問:

"這篷車往哪裡趕?"

隨著問,下來三個人,一個是員外,兩個是家人。員外約有五十多歲,相貌端莊,態度安詳。他緊走幾步,湊在那壯漢身邊,抱拳說道:

"小老兒帶領家小往寧遠縣探親!"

"週三畏!你不當老道了?"壯漢冷笑一聲,繼續說,"你喬裝成這模樣,能瞞得過誰?我家總管限你交出岳飛屍首和湛蘆劍,你只要有一件東西覆命,我就可以為你說情,留你一條狗命!否則,哼!你看著辦!若想攜家潛逃,此地就是你週三畏全家的葬身之處!"

原來,週三畏派周九英求救,至今無信,心急如焚。家人周財獻計,不如逃往別處,暫避一時再說。今天這樣濛濛細雨,正是機會,量賊人不能冒雨出行,於是他們打點收拾便上了路。沒想到還真是碰上了!

這二十多年來,週三畏帶全家奔走逃命,已是家常便飯,真可謂滄桑歷盡,心機使碎。今日與賊人當道相遇,料到難以活命,於是挺身答道:

"你既然認出了我,那我只好實說!我就是週三畏,車上是老妻、兒婦等七口。你們所要搜捕的兩件東西,絕對不會有:此事我週三畏一概不知!要殺便殺!"

說話的壯漢正是大內錦衣衛二等侍衛風雷掌韓烈。他的傷已痊癒,武功又深造了一步,現已提升為一等侍衛。

聽完週三畏的話,韓烈狂笑,說道:

"沒那麼便宜!你別以為殺了你事情就算完了!總管吩咐,把你捉去,叫你慢慢受用,多咱兒問出端底,多咱兒叫你歸天!"

"好毒的計呀!"這話是從棺材中傳出的。

咔叭一聲響,前車上的小棺材蓋飛出老遠,裡邊跳出個蒙黑紗的女子!

嚇得車上的四個壯漢紛紛跳下車來。

韓烈一看,這女子穿白戴素,面罩黑紗,手中有把又小又薄的竹片刀,沒有刀鞘。

"騷娘們兒!什麼時候進的棺材?"韓烈罵。

"你在棺材鋪買棺材時,就對人說:'他媽的,應當叫週三畏先試試大小再來買,是不?'我當時在場,一聽,也合理:一個人在臨死前,是該試試棺材的大小才對,要不,怎知合適與否?這不,我就先來試試這口小的了!"

韓烈見夏侯清明、雲飛和其餘三個壯漢已成三角之勢,將這厲害的黑紗白衣女子圍住了,便壯起膽子問:

"你躺進去怎麼樣?還……"

"我進去小了一點兒,我看你進去最合適不過了!"

又一個壯漢似乎還聰明,趕忙接上去說:

"放屁!韓大人比你高大多了,你都不合適,韓大人躺進去怎麼能合適?"

白衣女子嫣然一笑,說:

"可以把他大卸八塊嘛!"

說著,面紗一抖,現出令人畏懼的神情。

"騷娘們兒!你有這個本事嗎?"韓烈風雷掌突起,直撲白衣少女。

"等等,我先問你一件事情!"她並不慌。

韓烈收掌問她:

"什麼事?"

"楊再發全家可是你殺的?"

"是我又怎麼樣?"

"那好!我說卸你八塊,你說屈不屈?"

隨著話音響起,風雷掌慘號之聲連起--韓烈的右臂已飛入那口小棺材之中。剎那間,左臂、雙腳、頭顱、屍身……也一塊一塊地擲入棺材中。

白衣女子一連串拔刀、斷臂、削頭、飛屍,動作快似閃電,令人目不暇接!

一直在樹叢中觀察的嶽霆,也為之震動。

三個壯漢見頭兒被割殺,個個瞠目結舌,不知該怎麼辦。其中一個人大喊:

"上!"

他們一起飛撲那少女。三個人腳剛落地,就見身子踉蹌,五官歪斜,每個人嗓子眼都插入一把竹片刀!

見此情形,西天鬼王鮑不肖、風流羽士夏侯清明也當即出手!

可是,這二人在白衣少女面前走了不到一百個照面,也手忙腳亂,那高手的武功也不知到哪兒去了。

大棺材裡又蹦出來兩個人:司空略和梅五朵。司空略的追魂八式連施,劍光陡起。梅五朵對他大聲說:

"司空大人,不可放她逃走!她肯定是嶽霆的老婆!"

呼哨一聲,路北樹叢中躥上來一道一僧。和尚擺動手中的亮銀雙戟,敵住了司空略;老道一揚手中的亮銀雙,敵住了梅五朵。

白衣少女得此二人相助,略有喘息功夫,她怪嘯幾聲,只見夏侯清明被竹刀刺傷。西天鬼王雙輪同時出手,力圖挽回敗局。

那女子豈肯罷休,躥步進身,竹刀已到西天鬼王的脖頸。僅有毫釐之差時,一道白影閃過,聽得一聲:

"師弟,手下留情!"

一位銀髮者道閃身而出。

樹後的嶽霆看得真切,暗忖:小小的白衣少女,竟會是天下一流高手、白衣道長的師弟!

白衣女子撤步,對老道人笑道:

"師兄認識他們?"

"豈止認識,還是至交呢!"

"看在師兄面上,你領他們走吧!"

司空略似要再說什麼,嘴唇微張,白衣道長生氣地說:

"還瞧什麼?快走!"

幾個人只得跟在司空略身後,垂頭喪氣地走了。

白衣女子回身對週三畏說:

"前輩,你發財了!"

"此話從何說起?"

"這兩輛拉棺材的車,全歸你了!"

"老朽連性命都難保,還敢貪取身外之物?這……"

"前輩,本姑娘對你如何?"

"恩重如山!敢問姑娘貴姓大名?"

"我就是說出來名姓,對你我都沒有多大關係;但是,有一事相求,此事卻是非常重要的,不知前輩應允否?"

"只要老朽能辦到的,定當盡力!"

"我只和你要件東西!"

"慢說東西,就是此刻取我老朽的人頭,我也決不貪生!"

"沒那麼嚴重,前輩言過了!"

"但不知姑娘你……要我的什麼?"

"湛蘆劍!"

姑娘將這三個字說得嘎吧響。週三畏聽後渾身一顫,然後強振作一下精神,才恢復先前那平靜。

"我早已把它贈給嶽元帥了!至於嶽帥遇害之前,把劍交給何人,老朽便不知了!"

白衣女子臉色倏變,說道:

"哼!我們有確鑿的訊息,岳飛死前,曾打發一個獄卒,把劍送還給你,物歸原主!你還想抵賴嗎?"

"不論姑娘怎麼說,反正湛蘆劍確不在我手,難道我還能存劍捨命嗎?"

"好!既然如此,那就請前輩跟我走一趟吧!"

"到哪兒去?"

"見我家教主!"

"什麼教主?我週三畏與他素不相識!"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若不去,我就只好將你和你全家都殺死!"

"那,姑娘隨便吧。"

"劍在我手!"

說話的是嶽霆,他見時機已到,一個"鶴起雲影",落腳到姑娘面前,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