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二劍傳藝鐵傘迎風雨 三星發難怪俠鬥妖魔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2頁,共2頁

"瘋丐袁明幾時到過武當山?"

張三丰便將臨安三賢捨命救嶽霆之事,從頭至尾,詳細地對鐵傘述說一遍。

鐵傘怪俠感慨地說:

"義薄雲天,可歌可泣!嶽霆現在何處?可否會我一面?"

張三丰命戴遠秀領來嶽霆和賀長星。

鐵傘怪俠一眼便相中了嶽霆,口中嘖嘖稱道:

"此子必成大器!"

張三丰心中暗喜,忙對嶽霆說:

"孩兒,你報仇除奸、成名報國的機會至矣!面前的鐵傘先生乃武林第一高手,還不上前拜師?"

嶽霆即跪下磕頭:

"弟子高波給恩師叩頭!"

"高波?"

三豐又將"高波"的來歷介紹一番。鐵傘沉思半晌,又道:

"三豐,徒弟我是收下了,但有一個條件,你得答應!"

"什麼條件?"

"你我雖一同傳授高波武藝,但高波他必須是我的衣缽弟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嶽霆已經二十三歲。

暮春三月,紫霄宮內,武當山洞玄真人和鐵傘怪俠,要打發嶽霆下山。

鐵傘眼含淚珠,慢慢說道:

"嶽霆,如今你已長大成人,又得我二人親傳。量你武藝,雖不能在武林首屈一指,但可佔你上風者,寥寥無幾。老朽隱居武當碧雲峰下數十餘載,潛心研究生父追魂八式劍法,承其精粹,棄其保守,取眾家之特長,已傾囊相贈於你。望你更求深造!"

"弟子謹遵師命!"

"這把鐵傘傳授給你,你也要像為師一樣:不修邊幅,浪跡江湖。莫忘:你是國家追捕之要犯,定要除暴安良,為民除害!"

"國恨家仇,弟子怎敢遺忘!"

"你師爺乃天下第一高手,為師僅得其武功十之六七。你若有緣與他相遇,乃終身之大幸。他老人家複姓呼延,雙名三絕。一生以三絕蓋世,無敵天下。"

"哪三絕?"

"其一絕:'鐵傘流雲',九九八十一招,已練得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

"其二絕:'通天八卦掌',步按八卦九宮,掌力排山倒海。可謂無堅不摧,遇敵必勝。"

"其三絕:'鬼影附形',身法之快,恰似閃電,逃之無人可及,追之無人可逃。不過,此術曾傳給丐幫幫主。師爺說,他也不過僅領受了十之六七。"

"為師還有一件心病未了,說於你聽聽:為師曾受司空略劇傷,早已痊癒,但害父之仇心病未了!為師屢過其門,終未親手除之,奈因小妹之故耳!你今出世,可見機行事!"

說到此處,鐵傘怪俠早已是眼淚縱橫,聲音哽噎了。

張三丰喚道:"嶽霆過來!"

"恩師有何吩咐?"嶽霆又跪在張三丰面前。

"你乃武當派二位掌教衣缽傳人,今後你就叫鐵傘怪俠高波!"

"弟子謹記!"

"十數餘年,門規早已熟記;如有違犯,我二人於千里之外,也可追取爾的狗命!"

"弟子不敢!"

"待你下山之後,我命你師兄和你義父隨後相助。紅塵風波,動靜無常;社會人情,忠奸叵測。大丈夫處事,亂中取靜可也!"

此時的嶽霆,感激涕零,肺腑之情,溢於言表,道:

"弟子六歲,便蒙二位恩師慈母般愛護,嚴父般教誨。文可祭祖告天,武可禦敵防身。此恩未報,心實難忍。此去征途,難免坎坷!未卜相見之期,心繫二老不移!不如待恩師百年,弟子再下山不晚!……"

言猶未已,哽咽難語,抱住二恩師的膝,放聲大哭。二位恩師見此情形,也半晌不言,抽泣難忍。

在這師徒難捨難分抱頭痛哭的時候,小道童急忙進來稟報:

"山西風雨二俠求見!"

"喔?"

二老聞聽,不覺一愣。山西風雨二俠,乃江湖中之怪傑,與武當派素無來往。今日來訪,必有緣由!

張三丰剛要起身迎接,谷來稀說:

"師弟,後浪已起,前浪須消。老朽年事已高,不願與外人接觸。今後廟中之事,武當派之事,與老朽概無關係,你儘管自作主張吧!"

"師兄你……"

谷來稀一揚手,止住張三丰,轉頭對嶽霆說:

"我師徒親如父子,我又與司空略不共戴天,相信你會處之得當!"

"師父放心,孩兒定當圓滿解決!"

谷來稀又似想起什麼,接道:

"一個武林大家,須以武德為重。仗武欺人,枉殺無辜,決非善類!切記!切記!"

"孩兒銘心刻骨!"

谷來稀不等嶽霆說完,便從後窗躍出,飛晃幾下,便隱沒於武當群巒之中。

院中來人,傳過笑聲,打斷二人沉悶心情。張三丰領嶽霆出屋,迎接來人。

嶽霆見來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年紀均在五十歲上下。胖的橫寬--大頭禿頂,黃臉膛;面目臃腫,短眉小眼,花白鬍須,似有若無;趴鼻樑,翻嘴唇;藍裝灑鞋,肋下懸劍。瘦的細長--瓜子兒臉,尖頂兒朝上;白臉膛,一點兒血色皆無,七竅內縮,活像骷髏;頭戴鵝黃色鴨尾巾,留一撮花白的山羊鬍;黃麻布衣服,灑鞋,腰掖一對娥眉刺。

風雨二俠,家住山西太原府西門外十八里二友莊。胖的為老大,姓胡名笑天,江湖送號風捲殘雲,又叫胡旋風。二爺姓劉,叫劉通海,江湖上人稱暴雨覆舟,又叫劉暴雨。

張三丰打稽首,口宣道號,說:

"無量天尊!這是哪陣仙風,把山西二俠吹到武當?貧道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二俠搶先一步,抱腕當胸道:

"豈敢!豈敢!我弟兄有事,路過寶山,遇高人不可交臂而失,特來拜訪。來得魯莽,望祈海涵!"

將來客讓至東鶴軒內,三人分賓主落座,嶽霆立於張三丰身後。

茶罷,張三丰笑道:

"二位方主前來,必有所為,貧道願聞其詳,可乎?"

胡笑天將臉面一繃,冷冷地說:

"我弟兄在山西創立'風雨門'天下各派群起擁戴;只有貴派和少林,至今無信,不知何故?"

"不知何時通知的敝派?"張三丰吃了一驚。

"我派小徒旋風腿徐旺,"胡笑天現出不悅,"前來下書,被你廟小道攔截,廢掉一臂,是何道理?"

"小道童姓字名誰?"

"打傷小徒後,不曾留下姓名!"

"既無名姓可考,為何非說是本廟道童?"

"哼!我早料到你要抵賴!我弟兄倒有個公平辦法!"

"什麼辦法?"

"你把武當山各廟老道,一個不剩地請出來,集合在紫霄宮內,我們要當面驗證!"

"這怎麼使得?武當山方圓八百里,僧道千餘眾,貧道無法召集齊全,恐使施主失望!"

"那就先把紫霄宮的老道全召集來,讓我們先驗看再說!"

"貧道有言在先:如果紫霄宮並無打傷貴徒的老道,將作何處理?"

"那,我弟兄就率領'風雨門'弟子,在三清教祖前燒香認罪!要真的在你廟中查出傷我愛徒的老道,張道爺,你又如何處置呢?"

"如果真是無緣無故傷你貴徒,那貧道一定還你個公道也就是了!"

"痛快!不愧為一派之長,令我弟兄敬佩!"

於是,六宮、二觀二百七十四名大小老道,一個不剩地肅立在紫霄宮庭院中。張三丰陪同二俠來到院裡。

胡笑天一打呼哨,由廟外進來二十名高、矮、胖、瘦各不同的青年壯漢,其中一個斷了左臂的青年,站在胡笑天面前,聽候問話。

"徐旺,你只管上前相認,一切後果,有為師承擔!"胡笑天用手指著院中的老道說。

徐旺來回走了四趟,拉出一個小道童來,大聲嚷:

"師父,在這兒呢!就是他!"

張三丰一看那人,鼻子差點給氣歪了--那人是個啞巴。去年四月的一天,他臥病於玉虛宮門外,住持太乙神針上官覆見他可憐,命老道把他搭進鶴軒,為他治病。收養了半年多之後,他已痊癒,可是怎麼攆也攆不走他,他說什麼也不下山去。沒法子,上官覆便請示派長張三丰,將他留在了玉虛宮當夥計。不過有一條戒令:不準教他練武!啞巴怎能傷害得了徐旺呢?豈有此理!

胡笑天、劉通海一看,徐旺已把人給認出來了,忙對張三丰說:

"洞玄真人,怎麼樣?你是一派之長,恐怕不會失信吧?"

張三丰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勉強賠笑,道:

"貴徒你認準了嗎?"

"認準了!"

"再無更改嗎?"

"關係重大,豈有戲言!放心,絕無更改!"

張三丰和啞巴道童打手式問話,引得一陣哇哇大叫。看到這情形,二百多個老道,一齊鬨然大笑起來。

胡笑天和劉通海也被鬧得十分尷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刻又道:

"張三丰你可真有兩下子,居然打手式叫他裝啞!哼!裝得倒滿像的!"

話剛落,胡笑天突然一個海底藏花,掄掌衝啞巴道童後背打去。

張三丰見勢不好,忙將身軀一晃,二指一彈。

胡笑天變本加厲地汙衊張三丰道:

"你護短!你休想袒護他!"

張三丰的面目完全沉了下來:

"啞巴不會武功,你們這樣對待他,這不是欺我武當無人嗎?!"

"恩師!徐旺是我打傷的!"隨著急促的話音,從外面進來一個道童。

張三丰一看,為之一愣,原來是嶽霆!

旋風腿徐旺這時也走近胡笑天身邊,說:

"恩師,就是這個道童!他無故傷我!"

嶽霆來到張三丰面前跪道:

"恩師,事出有因:孩兒於上月初三正午,正在七星垞上練武,忽聽黑虎林內有女子呼救聲傳來。小徒急忙飛身上前,見徐旺將一女子衣裳扒光。徒兒一時情急,一劍砍下去,斷了他的左臂。徐旺負痛撿起掉臂轉身逃走。徒兒躲在石後,待那女子將衣裳穿好,上前一問,才知她是前山劉莊劉樵之女,小徒便將她護送回家。適才聞聽二俠前來尋事,徒兒便下山找到劉樵,向他說明事由。現在劉樵與其女已等候門外多時了!"

張三丰"哦"了一聲,大喊道:

"請劉樵!"

順門外方向看去,見劉樵揹著姑娘,緩慢地來到院中,見到張三丰,撲通一下跪在地下,道:

"求仙長作主,劉樵與小女叩見。自那日後,小女已嚇成重病!"

胡笑天狂笑一陣,道:"武當道人,你可真會弄鬼!栽贓陷害,豈能瞞我!"

劉樵站起身,大聲說:"大人聖明!在那日淫賊扒我小女衣服之時,小女將其玉佩搶至手中!證據尚在,難道這還能是假的嗎?"說著,將玉佩交給張三丰。

張三丰接過那獅形玉佩,仔細看上面二篆字,是"徐旺"二字。遂遞給胡笑天,說:

"胡大俠拿去看看!"

胡笑天過來接玉佩,看了一眼,便氣得渾身直抖,回身一掌,把徐旺打起丈把多高。

嶽霆飛身接住徐旺,見他已氣息奄奄,忙從懷中掏出"奪命丹"一粒,送入徐旺口中,然後將他輕輕放在地上。轉身對胡笑天道:

"只要他日後能知錯改過,胡大俠何必將他置於死地?"

胡笑天和劉通海聽後,羞得面如一塊紅布,問:

"小兄弟貴姓?"

"姓高名波。"

"隨張道爺學藝幾年?"

"受恩師栽培已一十八年。"

"此少年有為,出家當和尚,豈不可惜!從今往後,投降我風雨門,討個封妻廕子,豈不更好?"

嶽霆明白,這是公開挑釁!這種人,不給他點顏色看,他就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於是說:

"胡大爺可曾聽說'勝者為主,敗者為奴'乎?"

胡笑天聽後,將身子一顫,道:

"少俠,說話可要算數?"

雙方對視,一觸即發。

張三丰一揮手,群道即刻散去,劉樵也揹著女兒往回走去。

"小徒如若敗給二俠,"張三丰說,"不但他向你們投降,就連貧道和武當派全部都歸風雨門轄管!"

"兄長閃開!"劉通海大吼,"我和高波道童先拆幾招!"

"'風'不離'雨',早有耳聞。今天,武當派未出徒的弟子高波,就和你們風雨弟兄切磋一二了!請你們弟兄倆一起上吧!"嶽霆說。

風雨二俠,臉色鐵青,鬚髮皆上奓,道:

"我們要以兵刃相會!"

"請二位稍等,容某家更衣再戰!"

須臾,由東鶴軒走出一位似曾相識而又並不相識的人來,將二俠著實嚇了一跳。

這人看年紀僅有二十多歲,黑漆漆的頭髮,高挽著牛心髻,竹簪別頂。面如冠玉,不怒自威。長眉朗目,炯炯有神;三山得配,五嶽停勻。身穿一套藍粗布褲褂,光腿赤足,穿一雙多耳麻鞋。上身披一件蓑衣,背後斜背一把鐵傘。腦後掛一頂大草帽,藍綢子掛裡,黃緞子飄帶,被風一吹,來回擺動。

此人的衣服與相貌雖不那麼相配,倒也別有那麼一副難以形容的豪氣。

二俠互相看看,幾乎同時喊出:

"你是鐵傘怪俠傳人?!"

"不錯!"嶽霆大聲答道。

"那我弟兄可非要領教不可了!"

二俠手中的長劍和短刺相互配合,令人眼花繚亂。一百二十八趟旋風劍,配合三十六路地行刺,真可謂默契萬分,二十多年來,在武林之中,從未遇見敵手。

但今天這事兒可就真稀奇了,二俠配合穿插了多時,不但沒有見高波進一招,而且連高波的衣襟也沒抖動一下。這麼多招法似乎對他都不生效,連邊兒也沒讓二人沾上。你說奇不奇?

原先自認無敵天下的風雨門門長,到這時才知道鐵傘怪俠"鬼影附形"的真正厲害!堪稱天下一絕呀!

二俠乾著急沒辦法,只好放開聲音壯著膽子喊道:

"高波,你在哪兒?你只是躲,不敢伸手,難道說你懼怕我弟兄二人嗎?"

嶽霆戲謔地說:

"我一伸手,二公豈不就吃虧了嗎?"

"孺子賣狂!"

"逼我出手,就請接招!"

嶽霆腳踏乾坤,一個"天風落葉",便將兩名風雨門門長給罩入掌心。兩位高手立即慌了手腳。

於是,嶽霆又施"通天八卦掌"的第二個絕招"水滴石穿",飄忽不定地閃掠出一片宛若天崩地裂般的掌心和腿影,連攻二人背後的十二處要穴。

二俠無處躲閃,無法施招,只得捱打。

風捲殘雲胡笑天,暴雨覆舟劉通海,茫然不知所措地呆立半晌。嶽霆看看二人,邊說話邊解開他倆的穴道:

"後生無知,多有得罪!"

聞此言,二俠羞惱難當。就憑我風雨門門長,竟敗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後生手中,還有何臉面活在世上!二人一急,胡笑天橫劍,劉通海順刺,都要自殺。

一旁觀戰的張三丰等人,都沒有料到風雨二俠的這一手,想上前挽救,已來不及了。

恰在二人劍觸脖頸之際,有兩隻大手掐住二人的手腕。二人微一怔,見是一道一僧,遂跪倒口稱:

"師爺在上,弟子給恩師丟人了!"

來的是一高一矬,一瘦一胖二人。和尚矬胖,老道高瘦。和尚有九個戒疤,面若青蟹蓋,壽毫眉有二寸多長,二目如燈,唇紅齒白,約有七八十歲。

老道頭戴九梁道巾,身穿八卦仙衣,白襪雲履,肋下懸劍。面似白紙,兩頰無肉,皮黑抽瘦,太陽穴凹陷,眼眶塌癟,鬥雞眉,山羊鬍,腰掖一對娥眉刺。

張三丰打量過後,心中暗驚:二十年前,我曾兩次敗在他二人手下;今日相逢,恐怕禍不遠矣!

張三丰對嶽霆介紹說:

"那和尚出家為五臺山文殊院方丈,上法下淨,江湖賀號'霹雷神妖';老道出家在五臺山三清觀,姓殿叫殿光天,江湖賀號'閃電神魔'。"

"這就是恩師常對孩兒講的妖、魔、風、雨四怪嘍?"

"正是!"

和尚法淨吼著:"張三丰雜毛你給我過來!"

嶽霆對師父說:"先別過去!待徒兒不行了,再過去圓場!"

張三丰點頭,囑咐他:

"可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