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丐袁明幾時到過武當山?"
張三丰便將臨安三賢捨命救嶽霆之事,從頭至尾,詳細地對鐵傘述說一遍。
鐵傘怪俠感慨地說:
"義薄雲天,可歌可泣!嶽霆現在何處?可否會我一面?"
張三丰命戴遠秀領來嶽霆和賀長星。
鐵傘怪俠一眼便相中了嶽霆,口中嘖嘖稱道:
"此子必成大器!"
張三丰心中暗喜,忙對嶽霆說:
"孩兒,你報仇除奸、成名報國的機會至矣!面前的鐵傘先生乃武林第一高手,還不上前拜師?"
嶽霆即跪下磕頭:
"弟子高波給恩師叩頭!"
"高波?"
三豐又將"高波"的來歷介紹一番。鐵傘沉思半晌,又道:
"三豐,徒弟我是收下了,但有一個條件,你得答應!"
"什麼條件?"
"你我雖一同傳授高波武藝,但高波他必須是我的衣缽弟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嶽霆已經二十三歲。
暮春三月,紫霄宮內,武當山洞玄真人和鐵傘怪俠,要打發嶽霆下山。
鐵傘眼含淚珠,慢慢說道:
"嶽霆,如今你已長大成人,又得我二人親傳。量你武藝,雖不能在武林首屈一指,但可佔你上風者,寥寥無幾。老朽隱居武當碧雲峰下數十餘載,潛心研究生父追魂八式劍法,承其精粹,棄其保守,取眾家之特長,已傾囊相贈於你。望你更求深造!"
"弟子謹遵師命!"
"這把鐵傘傳授給你,你也要像為師一樣:不修邊幅,浪跡江湖。莫忘:你是國家追捕之要犯,定要除暴安良,為民除害!"
"國恨家仇,弟子怎敢遺忘!"
"你師爺乃天下第一高手,為師僅得其武功十之六七。你若有緣與他相遇,乃終身之大幸。他老人家複姓呼延,雙名三絕。一生以三絕蓋世,無敵天下。"
"哪三絕?"
"其一絕:'鐵傘流雲',九九八十一招,已練得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
"其二絕:'通天八卦掌',步按八卦九宮,掌力排山倒海。可謂無堅不摧,遇敵必勝。"
"其三絕:'鬼影附形',身法之快,恰似閃電,逃之無人可及,追之無人可逃。不過,此術曾傳給丐幫幫主。師爺說,他也不過僅領受了十之六七。"
"為師還有一件心病未了,說於你聽聽:為師曾受司空略劇傷,早已痊癒,但害父之仇心病未了!為師屢過其門,終未親手除之,奈因小妹之故耳!你今出世,可見機行事!"
說到此處,鐵傘怪俠早已是眼淚縱橫,聲音哽噎了。
張三丰喚道:"嶽霆過來!"
"恩師有何吩咐?"嶽霆又跪在張三丰面前。
"你乃武當派二位掌教衣缽傳人,今後你就叫鐵傘怪俠高波!"
"弟子謹記!"
"十數餘年,門規早已熟記;如有違犯,我二人於千里之外,也可追取爾的狗命!"
"弟子不敢!"
"待你下山之後,我命你師兄和你義父隨後相助。紅塵風波,動靜無常;社會人情,忠奸叵測。大丈夫處事,亂中取靜可也!"
此時的嶽霆,感激涕零,肺腑之情,溢於言表,道:
"弟子六歲,便蒙二位恩師慈母般愛護,嚴父般教誨。文可祭祖告天,武可禦敵防身。此恩未報,心實難忍。此去征途,難免坎坷!未卜相見之期,心繫二老不移!不如待恩師百年,弟子再下山不晚!……"
言猶未已,哽咽難語,抱住二恩師的膝,放聲大哭。二位恩師見此情形,也半晌不言,抽泣難忍。
在這師徒難捨難分抱頭痛哭的時候,小道童急忙進來稟報:
"山西風雨二俠求見!"
"喔?"
二老聞聽,不覺一愣。山西風雨二俠,乃江湖中之怪傑,與武當派素無來往。今日來訪,必有緣由!
張三丰剛要起身迎接,谷來稀說:
"師弟,後浪已起,前浪須消。老朽年事已高,不願與外人接觸。今後廟中之事,武當派之事,與老朽概無關係,你儘管自作主張吧!"
"師兄你……"
谷來稀一揚手,止住張三丰,轉頭對嶽霆說:
"我師徒親如父子,我又與司空略不共戴天,相信你會處之得當!"
"師父放心,孩兒定當圓滿解決!"
谷來稀又似想起什麼,接道:
"一個武林大家,須以武德為重。仗武欺人,枉殺無辜,決非善類!切記!切記!"
"孩兒銘心刻骨!"
谷來稀不等嶽霆說完,便從後窗躍出,飛晃幾下,便隱沒於武當群巒之中。
院中來人,傳過笑聲,打斷二人沉悶心情。張三丰領嶽霆出屋,迎接來人。
嶽霆見來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年紀均在五十歲上下。胖的橫寬--大頭禿頂,黃臉膛;面目臃腫,短眉小眼,花白鬍須,似有若無;趴鼻樑,翻嘴唇;藍裝灑鞋,肋下懸劍。瘦的細長--瓜子兒臉,尖頂兒朝上;白臉膛,一點兒血色皆無,七竅內縮,活像骷髏;頭戴鵝黃色鴨尾巾,留一撮花白的山羊鬍;黃麻布衣服,灑鞋,腰掖一對娥眉刺。
風雨二俠,家住山西太原府西門外十八里二友莊。胖的為老大,姓胡名笑天,江湖送號風捲殘雲,又叫胡旋風。二爺姓劉,叫劉通海,江湖上人稱暴雨覆舟,又叫劉暴雨。
張三丰打稽首,口宣道號,說:
"無量天尊!這是哪陣仙風,把山西二俠吹到武當?貧道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二俠搶先一步,抱腕當胸道:
"豈敢!豈敢!我弟兄有事,路過寶山,遇高人不可交臂而失,特來拜訪。來得魯莽,望祈海涵!"
將來客讓至東鶴軒內,三人分賓主落座,嶽霆立於張三丰身後。
茶罷,張三丰笑道:
"二位方主前來,必有所為,貧道願聞其詳,可乎?"
胡笑天將臉面一繃,冷冷地說:
"我弟兄在山西創立'風雨門'天下各派群起擁戴;只有貴派和少林,至今無信,不知何故?"
"不知何時通知的敝派?"張三丰吃了一驚。
"我派小徒旋風腿徐旺,"胡笑天現出不悅,"前來下書,被你廟小道攔截,廢掉一臂,是何道理?"
"小道童姓字名誰?"
"打傷小徒後,不曾留下姓名!"
"既無名姓可考,為何非說是本廟道童?"
"哼!我早料到你要抵賴!我弟兄倒有個公平辦法!"
"什麼辦法?"
"你把武當山各廟老道,一個不剩地請出來,集合在紫霄宮內,我們要當面驗證!"
"這怎麼使得?武當山方圓八百里,僧道千餘眾,貧道無法召集齊全,恐使施主失望!"
"那就先把紫霄宮的老道全召集來,讓我們先驗看再說!"
"貧道有言在先:如果紫霄宮並無打傷貴徒的老道,將作何處理?"
"那,我弟兄就率領'風雨門'弟子,在三清教祖前燒香認罪!要真的在你廟中查出傷我愛徒的老道,張道爺,你又如何處置呢?"
"如果真是無緣無故傷你貴徒,那貧道一定還你個公道也就是了!"
"痛快!不愧為一派之長,令我弟兄敬佩!"
於是,六宮、二觀二百七十四名大小老道,一個不剩地肅立在紫霄宮庭院中。張三丰陪同二俠來到院裡。
胡笑天一打呼哨,由廟外進來二十名高、矮、胖、瘦各不同的青年壯漢,其中一個斷了左臂的青年,站在胡笑天面前,聽候問話。
"徐旺,你只管上前相認,一切後果,有為師承擔!"胡笑天用手指著院中的老道說。
徐旺來回走了四趟,拉出一個小道童來,大聲嚷:
"師父,在這兒呢!就是他!"
張三丰一看那人,鼻子差點給氣歪了--那人是個啞巴。去年四月的一天,他臥病於玉虛宮門外,住持太乙神針上官覆見他可憐,命老道把他搭進鶴軒,為他治病。收養了半年多之後,他已痊癒,可是怎麼攆也攆不走他,他說什麼也不下山去。沒法子,上官覆便請示派長張三丰,將他留在了玉虛宮當夥計。不過有一條戒令:不準教他練武!啞巴怎能傷害得了徐旺呢?豈有此理!
胡笑天、劉通海一看,徐旺已把人給認出來了,忙對張三丰說:
"洞玄真人,怎麼樣?你是一派之長,恐怕不會失信吧?"
張三丰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勉強賠笑,道:
"貴徒你認準了嗎?"
"認準了!"
"再無更改嗎?"
"關係重大,豈有戲言!放心,絕無更改!"
張三丰和啞巴道童打手式問話,引得一陣哇哇大叫。看到這情形,二百多個老道,一齊鬨然大笑起來。
胡笑天和劉通海也被鬧得十分尷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刻又道:
"張三丰你可真有兩下子,居然打手式叫他裝啞!哼!裝得倒滿像的!"
話剛落,胡笑天突然一個海底藏花,掄掌衝啞巴道童後背打去。
張三丰見勢不好,忙將身軀一晃,二指一彈。
胡笑天變本加厲地汙衊張三丰道:
"你護短!你休想袒護他!"
張三丰的面目完全沉了下來:
"啞巴不會武功,你們這樣對待他,這不是欺我武當無人嗎?!"
"恩師!徐旺是我打傷的!"隨著急促的話音,從外面進來一個道童。
張三丰一看,為之一愣,原來是嶽霆!
旋風腿徐旺這時也走近胡笑天身邊,說:
"恩師,就是這個道童!他無故傷我!"
嶽霆來到張三丰面前跪道:
"恩師,事出有因:孩兒於上月初三正午,正在七星垞上練武,忽聽黑虎林內有女子呼救聲傳來。小徒急忙飛身上前,見徐旺將一女子衣裳扒光。徒兒一時情急,一劍砍下去,斷了他的左臂。徐旺負痛撿起掉臂轉身逃走。徒兒躲在石後,待那女子將衣裳穿好,上前一問,才知她是前山劉莊劉樵之女,小徒便將她護送回家。適才聞聽二俠前來尋事,徒兒便下山找到劉樵,向他說明事由。現在劉樵與其女已等候門外多時了!"
張三丰"哦"了一聲,大喊道:
"請劉樵!"
順門外方向看去,見劉樵揹著姑娘,緩慢地來到院中,見到張三丰,撲通一下跪在地下,道:
"求仙長作主,劉樵與小女叩見。自那日後,小女已嚇成重病!"
胡笑天狂笑一陣,道:"武當道人,你可真會弄鬼!栽贓陷害,豈能瞞我!"
劉樵站起身,大聲說:"大人聖明!在那日淫賊扒我小女衣服之時,小女將其玉佩搶至手中!證據尚在,難道這還能是假的嗎?"說著,將玉佩交給張三丰。
張三丰接過那獅形玉佩,仔細看上面二篆字,是"徐旺"二字。遂遞給胡笑天,說:
"胡大俠拿去看看!"
胡笑天過來接玉佩,看了一眼,便氣得渾身直抖,回身一掌,把徐旺打起丈把多高。
嶽霆飛身接住徐旺,見他已氣息奄奄,忙從懷中掏出"奪命丹"一粒,送入徐旺口中,然後將他輕輕放在地上。轉身對胡笑天道:
"只要他日後能知錯改過,胡大俠何必將他置於死地?"
胡笑天和劉通海聽後,羞得面如一塊紅布,問:
"小兄弟貴姓?"
"姓高名波。"
"隨張道爺學藝幾年?"
"受恩師栽培已一十八年。"
"此少年有為,出家當和尚,豈不可惜!從今往後,投降我風雨門,討個封妻廕子,豈不更好?"
嶽霆明白,這是公開挑釁!這種人,不給他點顏色看,他就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於是說:
"胡大爺可曾聽說'勝者為主,敗者為奴'乎?"
胡笑天聽後,將身子一顫,道:
"少俠,說話可要算數?"
雙方對視,一觸即發。
張三丰一揮手,群道即刻散去,劉樵也揹著女兒往回走去。
"小徒如若敗給二俠,"張三丰說,"不但他向你們投降,就連貧道和武當派全部都歸風雨門轄管!"
"兄長閃開!"劉通海大吼,"我和高波道童先拆幾招!"
"'風'不離'雨',早有耳聞。今天,武當派未出徒的弟子高波,就和你們風雨弟兄切磋一二了!請你們弟兄倆一起上吧!"嶽霆說。
風雨二俠,臉色鐵青,鬚髮皆上奓,道:
"我們要以兵刃相會!"
"請二位稍等,容某家更衣再戰!"
須臾,由東鶴軒走出一位似曾相識而又並不相識的人來,將二俠著實嚇了一跳。
這人看年紀僅有二十多歲,黑漆漆的頭髮,高挽著牛心髻,竹簪別頂。面如冠玉,不怒自威。長眉朗目,炯炯有神;三山得配,五嶽停勻。身穿一套藍粗布褲褂,光腿赤足,穿一雙多耳麻鞋。上身披一件蓑衣,背後斜背一把鐵傘。腦後掛一頂大草帽,藍綢子掛裡,黃緞子飄帶,被風一吹,來回擺動。
此人的衣服與相貌雖不那麼相配,倒也別有那麼一副難以形容的豪氣。
二俠互相看看,幾乎同時喊出:
"你是鐵傘怪俠傳人?!"
"不錯!"嶽霆大聲答道。
"那我弟兄可非要領教不可了!"
二俠手中的長劍和短刺相互配合,令人眼花繚亂。一百二十八趟旋風劍,配合三十六路地行刺,真可謂默契萬分,二十多年來,在武林之中,從未遇見敵手。
但今天這事兒可就真稀奇了,二俠配合穿插了多時,不但沒有見高波進一招,而且連高波的衣襟也沒抖動一下。這麼多招法似乎對他都不生效,連邊兒也沒讓二人沾上。你說奇不奇?
原先自認無敵天下的風雨門門長,到這時才知道鐵傘怪俠"鬼影附形"的真正厲害!堪稱天下一絕呀!
二俠乾著急沒辦法,只好放開聲音壯著膽子喊道:
"高波,你在哪兒?你只是躲,不敢伸手,難道說你懼怕我弟兄二人嗎?"
嶽霆戲謔地說:
"我一伸手,二公豈不就吃虧了嗎?"
"孺子賣狂!"
"逼我出手,就請接招!"
嶽霆腳踏乾坤,一個"天風落葉",便將兩名風雨門門長給罩入掌心。兩位高手立即慌了手腳。
於是,嶽霆又施"通天八卦掌"的第二個絕招"水滴石穿",飄忽不定地閃掠出一片宛若天崩地裂般的掌心和腿影,連攻二人背後的十二處要穴。
二俠無處躲閃,無法施招,只得捱打。
風捲殘雲胡笑天,暴雨覆舟劉通海,茫然不知所措地呆立半晌。嶽霆看看二人,邊說話邊解開他倆的穴道:
"後生無知,多有得罪!"
聞此言,二俠羞惱難當。就憑我風雨門門長,竟敗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後生手中,還有何臉面活在世上!二人一急,胡笑天橫劍,劉通海順刺,都要自殺。
一旁觀戰的張三丰等人,都沒有料到風雨二俠的這一手,想上前挽救,已來不及了。
恰在二人劍觸脖頸之際,有兩隻大手掐住二人的手腕。二人微一怔,見是一道一僧,遂跪倒口稱:
"師爺在上,弟子給恩師丟人了!"
來的是一高一矬,一瘦一胖二人。和尚矬胖,老道高瘦。和尚有九個戒疤,面若青蟹蓋,壽毫眉有二寸多長,二目如燈,唇紅齒白,約有七八十歲。
老道頭戴九梁道巾,身穿八卦仙衣,白襪雲履,肋下懸劍。面似白紙,兩頰無肉,皮黑抽瘦,太陽穴凹陷,眼眶塌癟,鬥雞眉,山羊鬍,腰掖一對娥眉刺。
張三丰打量過後,心中暗驚:二十年前,我曾兩次敗在他二人手下;今日相逢,恐怕禍不遠矣!
張三丰對嶽霆介紹說:
"那和尚出家為五臺山文殊院方丈,上法下淨,江湖賀號'霹雷神妖';老道出家在五臺山三清觀,姓殿叫殿光天,江湖賀號'閃電神魔'。"
"這就是恩師常對孩兒講的妖、魔、風、雨四怪嘍?"
"正是!"
和尚法淨吼著:"張三丰雜毛你給我過來!"
嶽霆對師父說:"先別過去!待徒兒不行了,再過去圓場!"
張三丰點頭,囑咐他:
"可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