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賣友求榮梅氏史北喪命 見義勇為丐幫師徒逞威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1頁,共2頁

展翅神鵰雲飛一亮仙鶴掌,正對老道賀長星,招走"雙風貫耳"。夜遊神徐靖的一對鏈子嘟嘟直響,掃得賀長星雙腿無法穩立。

宗潭的身影一晃,來在了賀長星身旁,嚇得雲飛、徐靖急忙撤回兵刃,往旁躲閃,喊道:

"宗大人,你這是……"

"你們先等一會兒再動手,我先問問。老二,老三,你們難道不知道,反對皇上,有滅門之罪嗎?!"

賀長星道:

"無量天尊!為什麼不知道?"

"知道,還幹這等蠢事?!"

"兄長此言差矣。我與二哥,為保護忠良之後,義不顧身家性命,這怎麼叫蠢事呢!"

"那你們就沒有想到,會牽連為兄嗎?"

"怎麼沒有想到?但是,大哥,你要明白,就是我們不牽連你,你也要被殺!"

"你胡說!萬歲爺的刀再快,也不殺無罪之人!"

"既然'莫須有'能害岳飛,那麼,除夕貫頂詩能隱瞞幾時?"

宗潭先是一震,接著啪啪給賀長星兩記耳光,道:

"你敢挑撥君臣關係!"

此時,一直在床上觀戰的智明也強掙扎著躍下床來,跪在宗潭面前,聲淚俱下地道:

"弟等知道兄長母老妻嬌,子未成丁,實有難處,為護家小和祖墳,才如此乾的,此乃不得已而強為之呀!"

宗潭也唏噓淚下,泣不成聲。

智明又吐出一口鮮血,有氣無力地說:

"今日皇上若派別人,我弟兄寧可以死相搏;既派吾兄,弟等豈敢以小犯大!但有一事相求,如蒙應允,小弟死也瞑目啦!"

宗潭看到智明後腰的創傷和口中的鮮血,一段往事重現在眼前:

那是紹興五年春末,宗潭奉命捉拿獨腳大盜通金叛賊五嶽駝龍顧遠秀。自己帶去的四個幫手全被顧遠秀的同夥殺之殆盡。

日已垂暮,宗潭的一條槍和六個黑道高手格戰在北高峰上,終於身受三處重傷,危在旦夕。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智明和賀長星及時趕到,捨命相救。二人奮力殺死了顧遠秀的三個同夥,還將顧遠秀和他的另外兩個同夥生擒活拿。

由此,宗潭的名聲轟動一時。趙構還提升他為錦衣衛總管加一等公。

可是,二位兄弟險些把命搭進去!這都是為了救自己呀。

當時的智明長老,也是身後受一劍傷,前胸又挨一鐵沙掌。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乃爾!宗潭看到這一切,想起往事的一幕幕,怎不傷悲?真叫他肝膽欲碎,五內俱焚!

想到這兒,宗潭立即扶起智明,道:

"二弟有什麼話,你就儘管講吧!"

智明用手一指嶽霆,說道:

"你們宗家,世代忠臣;令兄宗澤,又與岳飛有師徒之份。你能叫岳飛之子落入奸相秦檜之手嗎?你能忍心見死不救嗎?"

"小弟只求你一件事,你把賀長星放了,叫他搭救嶽霆出臨安,也不在你我弟兄有三賢之稱!"

"可……萬歲……他要和我要人頭!"宗潭說得有氣無力的。

"可將小弟人頭獻上!"智明忙道。

"你……"

只聽得撲哧一聲,熱血飛濺--智明已自刎身亡。

宗潭一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雲飛來在他的身旁,道:

"宗大人,賀長星殺我弟子,我來取他的人頭!"

宗潭出手如電,點住了雲飛的啞穴;沒等立在一旁躍躍欲試的劉明遠、何耀中等人反應過來,又相繼將他四人的麻穴給點住。

清虛上人賀長星道:

"兄長你……你這是……"

"你快帶嶽霆逃走吧!"

"豈不連累了兄長你?"

"只管走,我自有辦法。快!夜長夢多!"

賀長星背起嶽霆,趴在地上給宗潭磕頭,放聲大哭,道:

"二哥先我而死,我怎能獨生!待我將嶽霆送到武當之後,也就追隨二哥於九泉了!"

"休要囉嗦,快!"

賀長星又收拾些金銀帶在腰中,飛身越窗而出。轉身又回頭說:

"兄長,切莫將我去武當的訊息走露出去!"

"哪兒這麼多廢話!限你天亮之前跑出一百里!"

清虛上人揹著嶽霆逃出了臨安。

天已大亮,宗潭將幾個人的穴道解開。

"宗爺,你這是幹什麼?"雲飛極不悅。

"為了放走清虛上人,我不得不委屈你們幾位!"

"如何向萬歲和丞相交待?"眾人異口同聲地問宗潭。

宗潭手撩衣襟,給他們五人下跪,聲淚俱下地說道:

"我與智明、賀長星,人稱三賢,丞相和萬歲早已知道。今日非要派我宗潭捉拿他二人不可,這顯然又是丞相設下的一條毒計!宗家代代忠臣,豈能叛國!既非叛國,卻又遭此逆境,這實在不是我一個人能管得了的!可是我又不能眼看著無辜義士被害,所以,經再三思考,才不得已做出最後的選擇。各位大人與我相處數載,雖無深交,也瞭解一二。今晚行動,承蒙各位與我協助,不勝感激!為了不連累各位大人,請諸位將我宗潭人頭帶回,交與聖上!"

說罷,不等眾人回答,拔匕首自刎。

展翅神鵰雲飛一看宗潭已死,即與眾人商議道:

"我們回去絕不能說宗潭是自刎而死,就說在捉拿智明和賀長星之時,宗潭背叛,我等攻而殺之。"

話畢,親自割下智明和宗潭的人頭,並吩咐八卦刀劉明遠和太極槍何耀中,把廟中大大小小的和尚全部殺光,以免走露風聲。

趙構念其宗家以前曾有功於國,故對宗潭家族不予追究,僅將其逐出臨安。

之後,趙構又與好相秦檜議定,派一等侍衛世襲靖遠侯司空略,丞相府心腹殺手、二品帶刀校衛、鷹爪門門長、風流羽士夏侯清明,帶二十名大內高手,並邀請黑白兩道高手六十餘人,一起出動,四處追殺岳家後代及岳飛舊部將官。

星斗滿天,秋風颯颯;山戀疊翠,流水潺潺。改扮成農民模樣的賀長星,揹著嶽霆,踏著月光,正行在湖廣交界之處,他心中時常在琢磨著老花子的話:"僧道命已短,孺子何人管?儲存忠良後,武當求鐵傘!"

晨曦的霞光從山頂洩下。賀長星走進一個傍山小村,看上去約有百十戶人家。東西南北四下裡看看,有幾家鋪戶,正好想找個飯館打尖。

他停在一家飯館門前,剛要抬腳進去,忽聽背後一聲喊道:

"前面可是賀長星兄長嗎?"

賀長星嚇了一跳,心中暗想:此處哪有相識之人?小心為妙,切莫惹出禍來!

賀長星緊走幾步,想躲進飯鋪中。可是,後面那個招呼的人已經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了。他一看那人,喜出望外,如釋重負。

原來是自己的師弟--三手義士梅九春。賀長星生怕他再叫出自己的名字,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大聲說道:

"唉呀!梅壯士!你叫我找得好苦呀!你多咱兒搬到這兒來的?"

梅九春是久闖江湖的老手。他一聽賀長星的話,想師兄必是還了俗;身上還背個六七歲的男孩兒,準是娶了老婆,有了家室了。心中猜到賀長星定是在臨安有什麼事,呆不下去了,才到這兒找他來了。

他衝著師兄一齜牙,笑道:

"師兄,到了小弟這兒了,你就儘管放心,什麼也別怕,一切都有兄弟我呢!"

"好!好!師弟你的家……"

"師兄,我在這兒安家了。這個村叫梅花塢,我喜歡這個名字,因此三年前,我就把家從河南洛陽搬到這兒來了。現在我是這個村的里正。"

梅九春這幾年可發了大財。四進四出的住宅,青磚慢頂的圍牆,通風的門洞,起脊的門樓,門媚上掛著"忠厚傳家"的四字金匾。

書房中掛著挑山的對聯,名人字畫,擺的是秦磚漢瓦,古董玩器,書童、使女來往穿梭,好一派闊家氣派!

賀長星看著這一切,心裡直犯嘀咕:我師弟昔日家境一貧如洗,養母食不果腹,養子衣不遮體,有了錢就去輸個精光。如今卻一下子使奴喚婢,家資豪富,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想到這裡,賀長星斷定,這裡邊一定有文章,自己千萬不可對他道破真情!

頃之,書房內便擺全了一桌酒菜。梅九春領進一位四十多歲的壯漢,白麵黑髯,神態瀟灑。

一進屋,梅九春就向賀長星介紹道:

"這是家兄梅欣悅,望你們二人往後多親多近,互相照應!"

賀長星心裡一怔,暗忖道:梅欣悅在黑道里是有名的人物,江湖上給他送個綽號,叫笑面閻羅,梅九春早就不同他來往了,怎麼今日又同他朝夕相處了呢?

落座之後,看出了賀長星的心事,梅九春即道:

"師兄,不瞞你說,家兄過去在黑道上闖蕩多年,故而家母寧肯跟我受凍捱餓,也不願住在家兄家裡。這你是知道的。"說到這兒,他注視賀長星一眼,笑著接道:"可是,如今家兄早已洗手不幹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嘛!嘻嘻!這不,我才帶領家小與家兄團聚一處。師兄,我看你也還俗了,並且已有這麼大的兒子,以後把嫂夫人接到這兒來,咱們就有福同享吧!"

梅欣悅也道:

"大哥既是我胞弟的師兄,咱們就不是外人了!九春方才之言,也就是我弟兄肺腑之言!來,來來!……"

賀長星剛想解釋嶽霆與自己的關係,就見外面進來一位家人,在梅九春耳邊低語了幾句。梅九春一揮手,家人退出,他轉身向賀長星笑道:

"師兄有我家兄陪伴,你可要多喝幾杯。我外面來了個朋友,先去陪一會兒!師兄喝!喝!"

說著往外走去。

在待客廳裡坐著兩個人。一位老者,有五十多歲,頭戴古銅色的員外中,身穿古銅色的員外氅;鐵青色的臉膛,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五綹墨色長髯飄灑胸前。

在這個老者的下垂手,坐的是大內錦衣衛三品帶刀校尉、展翅神鵰雲飛。

梅九春一看就認出來了。雲飛、梅九春、風雷掌韓烈、夜遊神徐靖與鬼煞星王倫,這五個人是結拜把交。梅九春急忙撩衣襟跪倒磕頭,道:

"兄長,你怎麼知道小弟搬到這兒來了?"

雲飛用手相攙,微笑道:

"先不提這個。來,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

用手指指上垂手坐著的那老者,又道:

"這位是大內錦衣衛二品校尉、當今鷹爪門的門長風流羽士夏侯清明!二弟上前見禮!"

梅九春抱腕當胸道:

"久仰老前輩的大名!今日一見,真乃三生有幸!正好,我書房中來了一位客人,薄酒素菜,一起招待,略表晚生敬意吧!"

雲飛一揮手,示意梅九春坐下,又給他遞個眼色。梅九春衝家人一揮手道:

"哎,你們先出去!用著你們的時候再召喚你們,不召喚不準進來!"

家人出去後,梅九春回身問雲飛:

"大哥!有什麼重要事情呀?"

雲飛點了點頭,馬上問道:

"你師兄賀長星來了嗎?"

"我方才不是就說了嗎?書房中的那位朋友,就是指的我師兄!"

"可曾帶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兒?"雲飛問話,步步緊逼,似乎刻不容緩。

"帶著,也在書房中呢!雲大哥,咱們是結義弟兄,賀長星是我師兄,今日來到我的府上,就算是他拐帶了人口,玩兒了個把女人,看在為兄的分上,也得擔待著點兒!這不是,又當著夏侯大人的面兒,我師兄之事,我全包了!金橋,銀橋,沒有過不去的橋!"

"你全包下了?你知道他所犯何罪?"

"左右還不是……"

"不是什麼!他在黑虎嶺殺了大內高手八名;他救走的那個孩子,正是叛臣岳飛逆子!這些,你能包得了嗎?!"雲飛唾沫星子一濺老高地說。

"我……"

"你什麼!"夏侯清明此時也插言,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念你與雲大人一個頭磕在地上,曾有舊日結拜之情,我們不連累你!告訴你一句實話吧:你們的家眷,我己命人看管了起來!"看看左右,接著說:"這是一包迷魂藥,你把它下在賀長星的酒中,醉倒之後,我們把他和嶽逆之子弄到沒人之處一殺,將人頭帶回臨安,保你全家沒事!"

"我師兄生性聰明,恐怕……"

不等他說完,雲飛"嗤"了一聲,說:

"老二,我們在金剛寺把智明、宗潭的人頭交給丞相以後,丞相大怒。我們去的人不但沒功,反而捱了一頓訓斥!丞相說,最重要的是要取下嶽逆之子的人頭!限我們三個月內一定把它拿回臨安!二弟,你如若能將此事辦好,我可在丞相面前保舉你當四品帶刀校尉!"

不等梅九春答話,夏侯清明一掃先前的倜儻氣度,兇相畢露,又說:

"你和你大哥,在紹興九年六月十四日,以保鏢的身份,殺死江西御任知府洪大年全家三十幾口人命,你弟兄拿人家的錢在這兒享福作樂,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嗯?"

梅九春的汗珠子刷地冒了出來,結結巴巴地道:

"我,我要是幫……幫你除掉了賀長星,那麼,這……這件案子就……"

"我夏侯清明擔保,一筆勾銷!"

梅九春到廚房吩咐家人又添了四個菜,自己親自燙了一壺酒,來到書房中,他滿臉堆笑地對賀長星說:

"嘿嘿!師兄,我方才應酬從襄陽來的一個朋友。他和我借三千兩銀子,因大哥陪您喝酒,我也沒通告家兄,就自作主張拿給他了!"

梅欣悅忙問道:"是誰?"

"襄陽裕興隆的劉半城。"

"那還用商量!還得起!"

"我出去半晌,怠慢了師兄。來,咱們弟兄好好喝一頓!"

賀長星接過梅九春遞過的熱酒,剛要一飲而盡之時,突然從門外走進兩個人,這杯酒沒有喝下去。

"雲南雙俠!"賀長星喜出望外地放下酒杯,一把拉住了雲南雙俠的大爺、無形飛刀曹元化,說:"是哪陣香風,把你和二爺梅花九點楊再發給吹到這裡來了?"

曹元化並沒有回答賀長星的問話,二目射出劍一般的銳光,逼視著梅九春。

梅氏兄弟急忙賠笑。

"表哥,"梅九春說,"你今兒個怎麼這麼閒了?我們哥兒倆早就想上你了!"

"不錯,"曹元化冷語答道,"我是你的表兄。不過,我要問你,我要不要喝你這杯迷魂酒?"

梅九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嚇得直哆嗦。

"表哥,"梅欣悅道,"你素來是不會開玩笑的,今天怎麼和我們開了這麼大的玩笑?"

"誰和你們開玩笑?"曹元化面目一沉,"我和再發已經來了老半天了!大內高手夏侯清明和雲飛叫梅九春往酒裡下迷魂藥,要捉拿賀長星,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梅欣悅猛回頭,怒視梅九春,問:

"表哥的話是真的嗎?"

"是真的。"

門被踢開,由外面進來風流羽士夏侯清明和展翅神鵰雲飛。夏侯清明衝著曹元化、楊再發一抱拳道:

"大路通天,各走一邊。希望二位不要湊這個熱鬧!"

話落後,一個飛身,直撲賀長星和嶽霆。

曹元化使了個"流星趕月"的步法,用身子擋住了夏侯清明,抱腕當胸,道:

"夏侯大人,何必趕盡殺絕呢!"

"曹大俠,"夏侯清明後退一步,鄙夷地說,"我們是奉聖上旨意和秦丞相的相諭,來抓差辦案的!你自己掂量著點兒,你有這個分兒來管這個事嗎?哼!"

"管不了也得管!"楊再發一旁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