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有一隻耳朵,還不夠你下酒的,還想要我的耳朵嗎?"
說著,身子一扭,左手抓起小男孩,右手也是一伸鉤,抓向無名老道的面門。口中還不住地說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
無名老道知道遇上了勁敵,趕緊挾住大一點的孩子,幾個躥跳,沒入蒼蒼的密林之中。老叫花放下那個小男孩兒。賀長星和智明長老已來到叫花子身前,說:
"多蒙施主援手!請留大名!"
老叫花長嘆一聲,接道:"與世隔絕,不知名姓。二位的俠肝義膽,老朽萬分欽佩!這個小孩兒就交給二位撫養。我去追趕那個雜毛老道!老朽相信:不管前途怎麼險峻,日後總會叫他哥倆團聚的!"說罷,飛身而去。
智明和賀長星正在暗暗佩服老叫花子身法之絕,只見叫花子又回來了。他倆將剛剛背起的小男孩放下,問道:
"前輩去而復歸,莫非還有什麼指教嗎?"
"老朽琢磨再三,仍是放心不下。今有四句話告誡你倆,望萬萬注意,務必照我的吩咐去做!"
二人洗耳聆聽,那老叫花子吟道:
僧道命已短,
孺子何人管?
儲存忠良後,
武當求鐵傘!
說罷,縱身而走,再不見蹤影。
二人開始掩埋屍體。
他們托起馮氏的上身,突然見她用手把火龍鏢拔出二寸,口中不時發出微弱的咯咯聲,急忙伏身聽去,將耳緊貼馮氏的嘴邊。
"此兒乃嶽元帥之子;老道搶走的,乃是吾弟高凌之子,名叫高風。此子叫高波,年方六歲;高風八歲,右腳上有'風'字,但在蟲字上缺一點兒。高波左腳心也有一字,是'波'字,但不是三點水,而是兩點。望二位切記!……"
馮氏的聲音極其微弱,以下之言,實在無法聽清楚。又見她用手抓幾下衣襟,二目瞪在手抓之處,就嚥下最後一口氣。
二人商量片刻,賀長星撕開馮氏的衣襟。那上面縫著一塊布,將布撕下,就見有一封信,二人仔細看去,只見上面寫道:
弟妹馮氏雅鑑:
寵弟與飛乃羊左之交。高寵為國捐軀,乃武將不可倖免之壯舉。念及弟妹無出,今派顏氏乳母攜幼子嶽霆,送於弟妹膝下,從此改姓為高,使高家墳頭有拜孝兒男,弟妹膝下有承歡之樂。霆年方三歲,六月十三日午時生。
迎靖康還朝之日,即是高嶽團聚之時。
順拜
近安!
嶽鵬舉
紹興九年春
信紙下方的空白處,有幾行工整的蠅頭小楷,字跡清秀,一看便知是出自女人之手:
吾無出。弟高凌之子高傑,因其母早喪,亦歸吾撫養。高傑長嶽霆兩歲,高傑為兄,嶽霆為弟。
吾帥風波遇害,故將高傑改為高風,高霆改為高波,令其不忘"風波亭"之事!
孟母三遷,岳母刺字;拙婦無德,何敢相比。信存後世,用以教子。
高馮氏
書於紹興十一年除夕
清虛上人賀長星、笑如來智明,看完書信,皆淚流滿面,不能言語。
賀長星把信封好,裝入懷中;又在鏢車上收拾些金銀細軟,打一個包袱背在智明身上,自己將高波背起。
剛要轉身,忽聽背後傳來呵呵的怪笑之聲。
"二位還想生還嗎?"
月影迷濛之中,從山坡的林中躥出一條黑影。
原來,韓烈帶傷逃回,半路上碰見兩個人。他定睛瞧看,原來是大內錦衣衛的萬花刀劉勝和醉八仙姜成來了。
那二人走到韓烈近前時,都嚇得一愣,忙問道:
"韓大人因何如此模樣?!"
韓烈就將黑虎嶺下發生的事,對二人說了一遍,並問二人來此何干。
"丞相不放心。"劉勝說,"又派我兄弟來作韓大人的後盾。"
"韓大人,"姜成說,"你虧損了七個弟兄,回去怎麼向萬歲和丞相交待呢?"
"依二位賢弟之見呢?"
"我們哥兒倆來了,也不能讓賀長星和禿驢智明白討便宜!走!咱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盯著他們。看他倆把那兩個小畜生往哪兒藏。查明之後,回去調兵,豈不一網打盡!"
三人來到黑虎嶺下,見老道賀長星左耳已掉,滿面的血,和尚智明也傷勢嚴重,便迅疾地跳過來,萬分得意地唔哇亂叫一陣。
僧道二人心裡明白了,這一回要想死裡逃生,難哪!不管怎麼樣,豁出去硬拼一下子,就是虎口拔牙,也要為之一試!
劉勝發現老道身上只背一個孩子,另一個不見蹤影,遂大聲喝問:
"雜毛!你把岳家逆子藏到哪裡去了?"
隨著問話而來的,不是聲音,而是一個人,一個花子--先前露面而不露名姓的老叫花子。
"怎麼?二位也是在找小孩兒?"花子並無溫色,笑嘻嘻地反問他們。
劉勝大怒,開口罵道:
"他媽的!臭要飯的!你少管閒事!"
啪啪!兩記利索的耳光打得劉勝一時蒙了頭腦,顧不得一切,頓時五臟冒火,七竅生煙。
劉勝乃是大內八大高手之一,連個叫花子的兩記耳光都躲不開,豈不是人家的笑柄!傳揚出去,自己的臉往哪兒擱?他稍一振作,惱羞成怒,決心要擺出點鋼鐵來。
與此同時,姜成也與他一同招架。二人一左一右,四件兵刃劃空而起,風聲呼嘯。姜成使的是雙手判官筆,打起來也是非同小可。他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向叫花子。
花子在四件兵器的進逼下,毫無懼色,如同大海中的游魚,幾個滑步,便躲過了雙刀雙筆的夾擊。然後他來個左手立掌如刀,右手戟指如劍的架勢,連施丐幫空手入白刃的絕招。
也不知怎麼的,像鬼使神差一樣,四件兵器全到了花子手中。劉勝和姜成兩手空空,站在那兒發愣:這仗還打個什麼勁兒呀!
老叫花子把他二人的兵刃順手一扔,給了他們,道:
"二位,架著你們那個受傷的狗回去吧!我花子不同你們一般見識!"
二人現出忿忿不服的樣子,一時想不出該說的話來。
老花子見此情狀,二目如炬:
"怎麼?還不肯服輸?明告訴你們,再要進招,可就沒有這麼便宜了!"
姜成咬牙切齒地說:
"花子!你既敢管此閒事,那就報個名兒吧!"
花子嘟囔一句:"問我名姓?要報仇嗎?"再無二話,啪啪又是兩記耳光,打在姜成臉上。
二人氣急敗壞,無地自容,架起韓烈,狼狽而逃。
回到臨安,直接叩見秦檜。
秦檜一見二人如此慘相,命人請來万俟(佔內)和羅汝楫。
三人經過一番周密策劃,秦檜入宮叩見皇上趙構。
高宗趙構在翊坤宮召見了秦檜。
秦檜跪奏皇上,道:
"韓烈奉命帶領韓威、王勝、鄭玉、丁成、外有黑道兩名高手程天貴和程天和,在會稽山下黑虎嶺劫殺高寵之妻和罪臣岳飛逆子,不料金剛寺長老智明和太虛觀住持賀長星出頭攔阻。此二人殺了我大內七名高手,且將韓烈打得身負重傷。若非劉勝和姜成趕去相救,大內八名高手恐怕就無一存活了!"
趙構不悅,道:
"何不派人將二人拿下,交有司衙門治罪?"
秦檜跪爬向前,低頭說道:
"為臣也知派人拿他,怎奈……"
"有什麼話,只管明奏,寡人不怪!"
"萬歲可知臨安三賢之事否?"
"寡人不知。"
"臨安三賢,人稱僧、道、俗三賢,他們三人堪稱莫逆。老二是飛來峰下金剛寺的長老智明,老三乃是北高峰太虛觀的住持賀長星……"
秦檜還要說下去,趙構打斷他的話,道:
"哎呀,太囉嗦了!寡人只求知道他們的老大是誰!"
"老大就是大內錦衣衛一等公神槍宗潭。"
"哦?竟會有這等事?!"
奸相秦檜見時機已到,又向前跪爬半步,囁嚅奏道:
"萬歲,臣有一事不敢啟奏皇上,祈萬歲恕罪!"
"當面奏來,但講無妨!"
"逆臣岳飛在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受國法處決之後,宗潭於除夕之夜在府邸寫下一首歪詩。今呈於萬歲,請龍目御覽!"
說罷,秦檜由袍袖裡取出一張紙來,呈給趙構。趙構接過一看,上面寫道:
風暴吹倒黃龍府,
波濤淹滅秦趙高;
遺忘靖康井下恥,
恨掃匈奴復天朝。
宗譚泣書於紹興十一年除夕
高興趙構看罷,不以為然,道:
"這上面也沒有什麼叛國之詞啊?"
奸相秦檜叩頭有聲道:
"萬歲,那是貫頂詩一首呀!"
趙構再仔細看一遍,可不是嗎?橫著念便是"風波遺恨"四個字!
趙構手拍龍案,站起身形,怒道:
"宗潭大膽!實在可惡!"
秦檜趕緊上前說道:
"皇上息怒!宗澤乃岳飛之師,宗潭乃宗澤之弟,宗嶽兩家,實為世交。嶽逆正法,宗家必然……"
"不必說了,秦相平身。"
"謝主龍恩!"
"你看這事,應該如何處理?"
秦檜趨前一步,又道:
"依臣所見,應當把刑部尚書万俟(佔內)、臨安府京府尹羅汝楫二人宣進宮來,君臣共議良策。"
趙構點頭,道:"來人哪!"
"奴婢在!"
"傳孤家旨意,宣万俟(佔內)、羅汝楫翊坤宮見駕!"
万俟(佔內)、羅汝楫二人來到翊坤宮,急忙跪下,口呼:
"臣万俟(佔內)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羅汝楫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二位愛卿平身!"
"謝主龍恩!"
"賜座!"
"謝萬歲!"
三個奸黨坐下之後,趙構便將秦檜所奏之事對二人講了一遍,然後問道:
"二卿家,有何高見?"
万俟(佔內)奏道:
"嶽逆餘黨,盡在誅殺之列,宗家早就當受到株連!萬歲不怪,他宗潭就應赤心報君。如今,宗潭非但知恩不報,反而對君不忠。除夕之夜,口出怨言,謾罵我朝丞相,重談靖康之恥。既寫'風波遺恨'之反詩,就有替岳飛報仇之賊心!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萬歲,應下旨緝拿宗潭為是!"
"寡人宣你進宮,並非叫你給寡人講學,而是叫你為寡人出謀劃策!寡人還不知道下旨緝拿宗潭嗎?"皇上繼續道,"奈因宗家為國,素有大功,群臣百姓,眾望所歸,加之宗潭本人於大內錦衣衛中十數餘載,武藝高強,心腹甚多,一旦草率,恐有他變。"
羅汝楫聽到此處,急忙道:
"萬歲!臣倒有一計,不知可中聖意?"
"卿試言之。"
"宗潭、智明、賀長星,人稱三賢。其中智明和賀長星於黑虎嶺下殺我大內高手,搶走叛逆餘孽,罪不容恕!萬歲把宗潭叫來,命他帶人捉拿智明和賀長星,務將僧道二人和二逆子的人頭帶回,否則加罪於他。事成之後,萬歲若肯開恩,可準他隱退。"
趙構一揮手,將羅汝楫的話止住,問道:
"寡人深知宗潭乃大義凜然之士,如果他私下放走了僧道二人,又該如何處置?"
"臣知宗潭眼下母老妻嬌,子未成丁,為保宗家祖墳,量他不敢抗旨不遵!"
趙構沉思良久,微微點頭:
"卿等出宮去吧!"
三人辭駕回府。
趙構命太監宣來宗潭。宗潭參駕後,趙構命坐。宗潭道:
"聖上,深夜宣臣進宮,必有國事議論。不知萬歲有何旨意?"
趙構微笑道:
"金剛寺智明、太虛觀賀長星與卿並稱臨安三賢,可有此事否?"
"臣與二人交往甚密,至於三賢,乃百姓謠傳,不足為信。"宗潭說。
"智明禿驢,清虛雜毛,在黑虎嶺下殺我大內高手七名,並打傷風雷掌韓烈,該當何罪?"
"不知事起何因?"宗潭問。
"韓烈帶人捕殺嶽逆餘孽,他二人從中作梗,真是罪該萬死!寡人知他二人與卿交厚,故而命卿在錦衣衛中挑選幾名高手,於三日之內,將他二人及嶽逆之子、高寵之子的人頭交到大理寺!"
"臣恐非他二人之敵!"
趙構冷笑道:
"卿於紹興十一年除夕,寫貫頂反詩一首,欺君,侮相,寡人對此明知不問。而今你敢徇私情以廢國事嗎?!"
宗潭知大禍臨頭,實難幸兔,遂下跪道:
"臣怎敢以私廢公?三日內定將人頭奉上!"
當夜三更,神槍宗潭在錦衣衛中挑選了展翅神鵰雲飛,八卦刀劉明遠,太極槍何耀中,夜遊神徐靖,鬼煞星王倫,同自己一起收拾得緊身利落,帶好兵器、暗器,直奔金剛寺而來。
六人越牆而入。
只見大雄寶殿前的東禪堂內,燈燭輝煌。宗潭透過紗窗往裡一看,智明躺在雲床上,面如白紙,老道賀長星洗過臉,在左耳上貼了一帖膏藥。二人正在床前耳語,聲音極小,外面聽不清。賀長星身旁站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兒。
賀長星聽得外面有動靜,即刻運氣,吹滅燭燈。
展翅神鵰雲飛,知道自己的徒弟穿雲燕子何坤死在老道賀長星的手下,今夜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大聲吼道:
"雜毛!禿驢!拿命來吧!"
禪堂的前後窗戶,同時被八卦刀劉明遠、太極槍何耀中、夜遊神徐靖和鬼煞星王倫給踢碎,乘勢飛身入內,各把一方。
禪堂的房門,也被雲飛一腳踢破,宗潭和雲飛也同時闖入屋內。
賀長星忙將嶽霆摟入懷中。
智明一見情勢不妙,幾次從床上抬身想起來,無奈因傷勢太重,用力過猛,嘴角又沁出血來了。
氣氛十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