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驚變(4)

自我記事之日起,便知母親是不與我們住於一處的。她獨自生活在鄉下親戚家中,即使逢年過節也不回來。若要一家團聚,我們須坐馬車花一日時間進去一處大山,然後再行上半日路程才與之一見。我一家在流放路上被成王爺帶回京後,母親的舉止更加令人費解。她閉門不出,一旦王府來了生人訪客,便躲進自己房中。偶爾陪成王妃出門禮佛還願,竟會拿了鍋底灰化水勻在臉上……這種怪異行為,直至近一兩年方才略略好些。

尤其令我不解的是,對於她這種行為,無論是祖父母還是成王夫婦,竟然視若不見,彷彿理所當然。他們與她們從未因此指責過母親,甚至於對她呵護有加……

重重疑點令我既驚且亂,只覺置身巨大漩渦,看不清前景分不清方向。

輕風吹過,湖面突生碧波,那水陽光照耀之下層層搖曳。那波光突然灼傷雙眼——眼中一痛,我兩腿掛了千斤重的鉛塊般,軟軟走開坐去一處僻靜的青色山石之上。

心事在瑟瑟秋風之中輾轉,發黃。又想,成王妃適才說我祖父之事,太后是逼不得已。她有什麼逼不得已?難道……正自出神,冷不丁被人從背後一拍,著實嚇了一大跳。我轉身看去,只見那人面若滿月,杏眼微紅,不同嬪又是誰。首次瞧見她穿著一身雪色長衣的模樣,明白這打扮本為祭奠文浩之去逝,禁不住心中又是一陣蒼涼。

「正四處尋你呢。」同嬪嘶聲嗓子,拉住我的手,「咱們瞧瞧琴姐姐去。」也不容我猶疑,硬拉著去了。剛行至竹林前,便聽見有隱隱琴聲傳來。琴聲哀怨,其間夾雜著琴貴妃的楚楚歌聲……走近了,聽清了,她悽悽婉婉唱的正是一支悲傷元曲:

山也遙遙,水也迢迢,生死相隔路兩條。

……

昨日少郎不等明日老。

人去了,人去了。

梨花庭院,青燈夜雨,絃斷知音少

……

琴如訴,歌如泣。直使聞者驚心,聽者落淚。

我越聽越是悲苦難抑,正欲掩耳,突然「錚」地一聲脆響,琴絃折斷。接著又傳來琴貴妃猛烈的咳嗽與壓抑著的輕聲啜泣,繼而聽見可人一聲慘烈的驚呼:「姐姐,你怎會吐血?!要不要請宋大人過來?」

我一驚,正想進去,卻被同嬪拉住。白衣襯托之下,她一臉凝重,對著我輕輕搖頭。

立於紅色窗根底下,我們聽見裡面琴貴妃再咳幾聲,斷斷續續細聲哭道:「人死如絃斷,琴在人已亡!」

可人急道:「姐姐!浩王爺他……」

一句話卻沒說完,裡面卻沒了聲息。

風起,有幾片黃色樹葉輾轉落上肩頭。

正狐疑慌亂,同嬪卻不容多想伸手拉一拉我衣袖,示意原程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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