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後宮女子誰不暗地流淚?太液池水,原是咱們眼淚蓄成。
文澤放下筆,起身蹲至我身邊。「砂子迷了眼麼?」他問。
我點頭,不敢開口——我怕一開口便會淚水長流。
「起來罷。」好在文澤似乎並不在意,他一面說,一面親手摻了我一把,「宮中規矩大,自己當心。」他說著,重新坐回了案前,一任陽光投上他臉。
他處理政務時特別迷人,側臉線條刀刻一般。沉著、冷靜。有時微笑,有時皺眉,有時則會放聲一笑……我靜靜的立在他身邊,心喜心憂且隨他。我微笑因他微笑,我皺眉因他皺眉。他大笑時,我更在其身後偷偷莞爾——及至想起既將與之永別,心如鈍劍捅入。
屋漏偏逢連夜雨。
同嬪趁文澤不在時,偷偷跑來找我,一臉的慍色,「妹妹,適才我在鳳至宮,聽見一奴才與皇后娘娘耳語……因聽見你令尊名諱,因此背了人偷偷打聽……你,一定不要著急。」
「什麼?!」她這樣一說,我哪有一急的,一下捉住她手。同嬪將掌合上我手背,「昨日下午令堂與你幼弟外出時,在街頭遇見一群惡人,將他二位打傷。令堂還好,但你幼弟……聽說現渾身青紫,雙腿已骨折。恐怕……她眼圈一紅,說道:那夥人出手很重,恐怕……妹妹,他恐會終生殘疾。」
我又驚又急,一顆心猛往下沉,全身的血液一剎那間迅速冰冷:「家母與幼弟素安分隨時,性情再好不過。且幼弟年方十二,怎會無故與人起衝突?莫非姐姐聽錯?」
同嬪忙安慰道:「就怕你急。我私下裡託人去成王府打聽,知道所言非虛。原來那群人見令堂貌美,言語輕薄調戲。令弟自是氣憤,雙方爭執,可對方年壯人多,他們哪是對手?」
「這是怎麼說的?」我又氣急,「那起子人不知他母子是成王府裡的人麼?」
同嬪「哼哼」連聲冷笑:「一般人誰不知道?!可惜我父兄去了邊關,我又身在宮中不得出去,否則定要打他個落花流水!」
她這是話中有話——我忙道:「莫非姐姐知道這群人來歷?」
同嬪面色一變:「還在打探之中,不過很快便有分曉。」又勸慰我幾句,轉身回去。
我又急又氣又擔心,偏於文澤面前不能表露,好容易挨至晚間,哪還有心情抄書?忙去同春塢打探。同嬪辦事神速,回籤道:已探清。有路人認得那群人原是良妃父親李寺卿府上奴才。」
門外有宮人通傳浩王爺求見。
「快請王爺進來。」同嬪忙道。她一面說,一面迎至門口。中門上杏黃絲絨門簾被掀起一角,簾後露出文浩一張英朗俊秀的臉。看我立在當場,他也是愣了一愣,隨繼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安慰道:「你不要擔心。我剛從四皇叔府上來,江南名醫‘金針大士’葉隱葉老前輩正好就在京師,已替令弟接好斷骨。葉老前輩妙手回春,令弟想必很快便會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