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監果然猶疑。他抬頭一會兒望天,突然又象是想起什麼似的,將一雙明亮的眼晴俯看著我:「剛被罰的兩個宮女除對太后娘娘不敬外,議論的不是你麼?」
我微笑點頭。
他陡地冷笑,他的目中,便閃過陽光照在冬日雪山峰頂的那一道寒冷光芒,他冷冷道:「罷了,都道是本性難移,宮中若要杜絕這背後損人惡習,只怕真須動用重典。」
我急了,忙說道:「公公,她倆個言語不敬,原因荷煙而起,並非直衝太后娘娘。這次已得教訓,哪裡有下次?做下人的滋味你我原比別人明白,因此求公公體諒,幫去禮王爺面前求情。也是公公功德一件。」
那小太監卻有些疑惑地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點頭,道:「好罷,下人也是人。咱家也不在乎多救她們一次。禮王爺若要責怪——你不要怕,有我。」他一言既出,便不耽擱,招手叫過一名太監,假傳禮親王話,如此這般交待一番。那太監因見他隨禮親王一同前來,其服色比自己高出級別,答應著忙不迭的去了。
我們眼見著那太監遠遠走過一處青色假山,消失於視野,他又問道:「荷煙姑娘,說實話兒,你心裡真不想出這口惡氣麼?」
我微微展了笑顏:「民口如川,自古可引、可導而不可堵。從來背後議論人者,從鄉村至皇宮,誰能禁住?聞者自嘈:‘閒的是他,惡的是我,爭什麼?’」
那小太監本來就明亮的眼睛裡,彷彿立時升起億萬顆星,他也笑:「你倒是‘日月長,天地闊,閒快活!’」
我們都引用了同一個詞人的同一首詞裡的言話,因了心心相通,便相顧莞爾。他好看地笑了笑,又點頭,輕嘆道:「咱家現才明白,果然人之胸懷不能以身份名氣論判。說起來那些如雷貫耳的真名士裡,有雞腸小肚之人;而深宮裡的小宮女,也有胸襟廣闊之輩。」
我臉兒一熱,輕輕扭過頭去。
那小太監看我紅臉,一時呆住。他眼中明亮,彷彿又有無數粒明星從海面升起,灼灼閃亮了半日……突然就拍手笑道:「差點兒忘記大事!咱家從沒未見過浩王爺,總擔著心,怕服侍不好丟掉性命。所以想多聽些新主之事,以便想多瞭解些個,以後當差才不至於出差子。你快些與咱家說來。」
他這是未雨綢繆麼?
也對,只有本身夠聰明的人,才能如他這般想到與做到。我想了一想,裝出管教姑姑氣派,正色道:「公公果然聰明,只是你太過活潑。有話說各花入各眼,禮王爺雖喜公公機靈,卻不能指著浩王爺也一定歡喜你。」
「怎麼?」他忙著問,神色之間似乎還真有一些緊張。
我想了一想,為了寬著他心,便道:「不過浩王爺胸襟寬廣,公公就算是現在這樣兒,也應不會有性命之憂。唯今之計,當以不變應萬變,須時時死守我們做下人的規矩——就算別人有心害你,只怕也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