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雨過天青

我心念一動,揚了揚嘴角:「可不是麼,姐姐連德嬪娘娘與浩王爺都敢得罪,可見得姐姐靠山果然又穩又大的。」

杜素金果然沉不住氣,眯眼看我,狠狠道:「你……你知道些什麼?」

我一心想為文浩求個明白,便裝作了若指掌,淡淡道:「密告書信、御書房大火——姐姐,有哪件事與你無關?」

杜素金臉色更白。

死人一樣白。

她一張白臉逼向我:「妹妹想跟她鬥?本貴人好心勸你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妹妹再有心機,也須先認清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若自不量力——姐姐怕你被人吃進去見不到骨頭。」

我正想回她兩句,突然外傳文澤賞賜過來。

有藍衣太監手持聖旨領先入內,其他人等列隊而入。那宣旨太監便大聲唱唸道:「皇上賞慧貴嬪,雨過天青蓮花筆洗一個;雨過天青鍛菱型花瓶一對;雨過天青軟羅紗兩匹……精白麵饅頭一百個,西湖醋魚一條。」

唸到最後,並排跪在我身旁的杜素金疑惑地看我。我臉大熱,只不理她。不想那宣旨太監宣完旨卻接著賠笑道:「慧主子,皇上特意交待,此次打賞非比往日,只許您自個兒用不許轉贈旁人的。皇上還吩咐說,若主子覺得饅頭少了些,儘管命人去御廚房領。皇上說,主子您既愛吃饅頭,皇上已口諭每日為主子您準備一百個,保管讓您用好用夠。」

「是。」我俯身領旨謝恩,滿臉通紅。

春可等人雖不敢出聲,目中卻已笑意盈盈。

杜素金眼中卻似要噴出火來。

那太監便看著宮人們放賞,囑咐道:「大傢伙可當心著點,這幾件瓷器件件價值連城,千萬別出了什麼差子。」

他所言非虛,雨過天青色在陶瓷的製作裡面,是一種非常難的顏色。因為要在窯裡燒出來,出爐的那一瞬必須是煙雨天,上在釉上的顏色對爐火的溫度等各方面要求都非常高。所以雨過天青的瓷器十分稀少,既使皇宮內院也不得常見。

只不想文澤卻送我這麼許多。

第二日,自然的,聽雨軒復又車水馬龍。嬪妃們三三兩兩花花綠綠地過來,看著新賞的幾件瓷器,目中也有嫉妒的,也有憤恨的,臉上卻是同一個笑的表情。不知不覺的,她們便談到文澤賞賜之上。又談隨身一些個珠寶,半日方才離開。

見此情形,我不想太過招搖生事,便尋思將懷子的情況再往後瞞一瞞。我們謹慎再謹慎。楊長安、春菱與可人三人,也小心仔細,嚴查食水,兼密切關注其他宮人動靜。

我們步步為營,聽雨軒內草木皆兵。

那年三月二十九日清晨。我以左手寫好一紙密信,命楊長安於深夜悄悄放進邀月樓中。四月初二清晨,良妃派出的侍衛在朝聖門當場捉住皇后堂弟謝元勳。當時,他手握一枚龍眼大小的藥丸,正欲投進水車之內。

文澤命太醫驗查,丸藥配方奇特,卻又並不含任何毒素。第二日再要問時,發現謝元勳已七竅流血死在天牢。雖然不能指證皇后,但最起碼從此宮中不用吃放了這莫名其妙藥丸的水,這水也不會威脅到我腹中孩子——暗中長舒口氣。

做好這一切,皇后仍未歸。

阿若正惶恐不安,突然被太醫拿脈拿出已有身孕,她立時將不安拋向九宵雲外,跑來在聽雨軒裡又蹦又笑:「阿若有小娃娃了,阿若有小娃娃了。」

我拿手輕輕劃在她臉上,笑道:「呵,好個沒羞的小丫頭。」

阿若臉一紅,也笑道:「也就是在姐姐宮裡說說。有了這個娃娃,以後可不就有人跟阿若玩了麼?」

我心一動,小口用著濃白甜香的桂花杏仁酪,淡淡笑道:「怎麼,難道宮中沒人陪阿若玩麼?」

她以手托腮,長長嘆口氣:「唉,原來大家說說笑笑的倒好,可自從出了浩哥……浩王爺那事,除皇上、姐姐與同嬪姐姐三人外,其餘人見了阿若好像倒冷淡許多。皇后姐姐也沒回來,阿若正為此事怪悶的。」

「姐姐,」她問我:「她們是不是不相信浩王爺與阿若的清白?」

我心裡長嘆口氣,放下黃色貢瓷碗,拿手輕輕撫她額前一縷青絲,正色柔聲道:「阿若,別人怎麼看你不打緊,關鍵是皇上怎樣看這件事。皇上信你,此事有也沒有;皇上不信,此事沒有也會生出有來。」

以人治國,大抵如此,並不會真正做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前朝有漢成帝為博趙合德歡心,親手殺自己龍子;後有萬貴妃以大帝王二十歲之高齡寵冠後宮——雖然每朝宮中均有法制規章,每朝法制不同,但有一點相同,那就是,絕不會公平。後宮之中,獎罰嬪妃,全部存乎帝王一心。至於帝王寵愛什麼樣的女人,又要根據帝王不同的性格愛好來定。帝王喜歡的的女人,他便願意相信她,若她們犯了事,只要不是大奸大惡,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些他們不喜歡的,稍稍有一些偏差,哪怕聽是說錯一句話,遇上性子暴戾的君王,恐怕就會立時丟掉性命。

阿若卻全然不知我在想些什麼,她一勺一勺地勺著那酪子吃著,沒心沒肺地笑道:「那倒好了,皇上怎麼會不信阿若的清白?上次不是說清楚了麼?皇上為哄阿若開心,倒賞了妹妹不少好東西呢。哪日姐姐去看看,若看著什麼喜歡,只管拿去。」

「好。」我點頭,微笑道謝。

過兩日皇后回宮,聽說阿若有孕也是十分歡喜,忙打點賞賜下許多賀禮。我親自送去些自己做的嬰兒衣物。路遇同嬪,兩人相視一笑,淡淡無語。

新選的秀女已經入宮,正在儲秀宮中由管教姑姑們教些規矩。

慶嬪突然流產,命太醫查,回說母體太弱之故,少不得文澤親去安慰撫卹一番。

別無戰事。

春意更濃,在濃濃的春意之中,六宮又見一派祥和。

作者「許童童」的其他小說

媚行深宮》《媚行深宮煙迷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