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御書房

終於第三日早晨,踏著一地落花獨自去往御書房。

心情惴惴的,如同久困多日在春光裡被開啟了柵欄的鹿,一路只在想,他真會見我麼,真的會麼?可人姐姐那番話,只怕是為寬我心,胡編出來的理由罷?我突然大悔沒帶可人出門,心又重,腳底又輕,不禁停在一棵柳樹下面。回頭望去,見來路滿園春光。低頭沉吟,又緩緩的,走走停停地前行一段,突然透過茂密常青樹叢,遠遠竟瞧見掩映在樹叢中御書房硃紅金漆的木門,心跳便得更快一些。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竟離他這麼近了。

那麼我心呢,我的心,可隨著我的身體一起來了麼?

情卻更怯。

我心中千迂百回,身體便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般……想起從前驕傲,終不敢直面文澤。再想到文浩,更覺對他愧疚。便緩緩對門而跪,在鋪著五花石路上朝著那門拜了三拜。

那心,便比來時輕了許多。

便打了主意仍不見他。

正要轉身回去聽雨軒,突然黃勝出現在面前。他對我微施一禮,含笑道:「慧主子好。皇上命奴才問來問,問既然主子來了,又為何不進去?」

文澤問的麼——我倒吸一口涼氣,驚詫間,扭頭四顧,只見周遭青蔥嫩黃,涼意幽幽。假山隱有綠色,三兩隻小鳥宛轉高歌,卻不見更有旁人。再眺看御書房,門仍半掩,忙低聲問道:「皇上在書房中麼,他又怎麼會知道我來?」

黃勝躬聲賠笑,回道:「皇上確在御書房中。至於主子的第二個問題,奴婢卻無法回答,還望主子恕罪。」

我正猶疑,李福卻又過來,行完禮後賠笑道:「皇上問慧主子怎麼還沒到,令老奴過來瞧瞧。」

我心如剛出水的活魚般亂跳,卻又做聲不得。又聽李福吩咐黃勝道:「皇上說慧主子的裙子被泥汙了,命你去聽雨軒拿一條幹淨去御書房。」

我忙低頭,瞧見膝蓋處果然有兩處汙泥,一時又窘又羞。他們倒象都沒瞧見,李福又叮囑黃勝,說:「皇上特意吩咐,要拿那條舊年皇上賞給慧主子的,雨過天青色的貢緞底,裙襬處有一大朵與裙子面料顏色同色絲線繡成的蓮花,蓮花花心上釘著三十九粒白珍珠的裙子,可不要錯了。」

那裙子,啊,是的,那是文澤特意命人為我做的。裙上的蓮花,也是他親手繪成,命人繡上裙襬。可現在聽旁人口中說起,我卻更是窘得恨不能立時走開。

卻是走不得的。

只得硬著頭皮進去御書房。

陽光已有一些透過雲層灑下,從書房的天窗裡直透而入,亮堂堂的。白玉花薰中青煙淡淡,一屋子的桂子清香。文澤正拿一深青色封皮的書坐於案几之後,書很大,擋住了他整張臉。

我緩緩上前兩步跪下。胸口卻堵著什麼似的,嘴中又彷彿含著千斤重的鐵垞,裝作對李福的暗示視而不見,根本說不出話來。李福見狀,只得上前躬身道:「皇上,慧主子來了。」

文澤只在書後「嗯」了一聲,並不抬頭。李福便不敢多說,一旁立若木偶。我們三人一坐一站一跪,靜靜的,空氣中彷彿能聽見輕煙四下散開的聲音。

黃勝取了裙子回來已是一盞茶之後。

「起來。」文澤的聲音從書後傳出。

我正緩緩起身,卻又聽他說:「換條裙子再跪。」

便怔住。

李福與黃勝也是低著頭不敢直視我,臉上卻不知是什麼表情。正此時門外稟奏杜素金親送甜品過來,文澤方放下書,面無表情地說:「讓她在外面等朕傳召。」

屏退李黃二人,文澤冷冷看著我,「你也真是該好好的立立規矩。先當著朕的面先換了裙子,沒聽過說儀容不整也是一條罪麼?」我紅著臉不動,他慢慢走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冷冷道:「你又敢抗旨?」

「還是……」他突然語氣柔軟,一把將我抱進懷中,一面吸著氣,一面動手解我領上珍珠鈕釦,低低道:「還是,你想朕親手替你更衣?」

我大窘,忙道:「皇上……皇上,這大白日的……況且杜貴人還在外面……」

「哼,」他並不停手,只冷笑道:「朕管她們!朕偏要給你換下衣裙……」

我慌忙掩住胸口——卻哪裡強得過他去?一粒粒的扣子便在他掌下應手而開。我只得低聲求他道:「皇上,求您,不要……」

「說,知錯了麼?」他手停在白色珍珠上,低低壞笑。我忙應付道:「是是是,臣妾知錯。皇上快放開臣妾,臣妾便是特來請罪的。」

文澤卻不放手,目中亮亮地,俯看著我,冷笑道:「請罪?朕等著呢,不過你倒說說你犯了什麼罪,朕也好酌情量刑。」

「……」我語結,在他懷中垂下頭,低低道:「臣妾犯的,當然是死罪。」

文澤鼻中冷笑,正色道:「朕也知道是死罪。」我怔愣間,他已湊近我耳邊低低笑道:「記得麼……當日也是在這裡,你為幫趙風,對趙嬤嬤講了什麼故事來著?那曹操,他並沒亂來,為何他審的犯人說他等同罪犯強姦?」

回憶前情,我立時大窘,心又狂跳,臉紅得什麼似的……他卻仍不放過,耳語般笑道:「難道你不知道,朕身上也自帶著‘刑具’?而且……而且朕的本事你知道的,現在……可不是正想對你行刑麼?」

一面說,他一面又不分由說地解開我身上最後兩粒鈕釦,我大躁,滿臉通紅,想掙扎出來,他卻抱得更緊,戲謔地笑。我知強不過他,只得罷手不動。他卻饒有興趣,上下打量我臉道:「怎麼又不求饒,在想你的饅頭公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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