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決擇

那夜千頭萬緒,眼前一時文澤,一時文浩,他倆本來相象的臉交替出現眼前,以為會失眠,卻不覺沉沉地睡了。

接下來幾日綿綿陰雨,每日一睜眼,便能聞見空氣中有清而溼甜的水氣瀰漫。

坐去紅木雕花窗前,又可見室外一地落花。

我本是最愛雨之人,祖父在世時曾開玩笑說我的前世可能是觀音大世座下的一朵睡蓮,觀音大世每日會用玉瓶中的甘露養我,因而只要有天水降了,我便歡喜無限。

可那一年,我竟只覺春雨綿綿無邊,愁思無邊綿綿。

彷彿我枯萎,在夏季來臨之前。

可人手端黃銅面盆入內,紅色的乾花瓣飄零在清波之上,一漾一漾的。服侍著洗完臉,春菱趕著勻了一些薔薇花硝我面上。可人對著菱花銅鏡之中看了一看,微微含著笑,撿出一瓶水晶琉璃瓶兒裝的淡黃色的桂花油倒在掌心中暈開,雙手順我滿頭青絲捋下。再將長髮一縷一縷挽成環狀,梳了一個「飛燕七環髻」。我正想誇可人手巧,陡地憶起小蘿,不覺悲從中來長長嘆一口氣。

春菱不覺笑道:「現不是犯春思了的季節麼?昨夜又響了春雷,好一場暴雨。原以為主子會醒來,卻不想您睡得還真沉,一宿連個身都沒翻過。」

心中一驚,我強笑道:「今年的春雷,不是頭次響起呢?」

可人搶在前面,笑道:「還說雷呢,倒沒的叫人心慌。都說今年春早,主子暈的那日響了第一聲雷。」

「是麼?」我喃喃地。這麼說……我服下「龜息丸」那日聽見的並非冬雷?曾以為天意,「冬雷陣陣夏雨雪」,倒了我與文澤決別之日。

不想,又是我錯。

春菱賠笑道:「小姐您原先最怕雷聲,怎麼現在反到好了?」

我笑而不言,看一眼門口湖綠色門簾,悄聲道:「他……他該是今早出發去北疆罷,走了麼?」

可人低聲道:「出發了。皇上下過早朝,親自送浩王爺到白龍門的門口。」

我心中悵然若失。突然想起昨夜失火一事,忙問春菱。春菱回道:「奴婢知道主子關心,今兒一早讓楊長安前去打聽來著。也沒查不出什麼別的,只說也不是什麼大事,處死了幾個當值的奴才。」

我輕哼一聲不再多說。覺得有些飢了,命傳早膳。不多時熱氣騰騰的雞汁粥端上來,卻又突然沒了味口。微微皺眉,揮手道:「拿下去罷。油膩膩的誰愛吃這個?咱們不是還有些銀子麼,讓楊長安去要些新鮮果子回來。這是病了一場落下的毛病,倒不愛吃飯,偏吃果子倒爽口舒坦。」

可人一面拿小銀雕花勺子向景泰藍的黃瓷碗中勺起雞粥,向嘴邊吹著,一面賠笑道:「主子,依奴婢說這大清早,正該熱熱的吃些流食養養胃氣才是正理。況且正是春季,原該吃雞湯養身,怎麼剛睡起來,就想著要吃果子呢?」

春菱見狀忙做主屏退其他下人,自己伏向我耳邊,低聲道:「小姐,休怪奴婢多事,您是否要請宋大人過來請請脈了?」

我一怔。看春菱神色,突然又是一驚。不錯,這段時日事情一多倒忘記。我月事週期一向精準,這月竟推遲三四日仍未見紅。加上嗜睡、惡油——難道,莫非腹中又有孩兒?

悄悄叫宋佩昭過來拿脈,經他證實果然已有一月身孕。我只是不信,皺眉道:「剛剛小產,怎麼這麼快又會懷上孩子?」

宋佩昭道:「女子小產後,宮內凸凹不平,家師有專門應對秘方,在這種情形下使胎兒更易著床。此乃上天之意,雖幸苦一些,但娘娘若能安心養胎,下官自當全力做好娘娘的守喜太醫。」

我並沒有初懷皇子時的狂喜,只感心中五味陳雜……原來以為,原以為可以在路口駐立,遙觀文澤與文浩兩道風景而不深入。看時間在花朵綻放中消失,任深情在白雲蒼狗變化中滅亡。可我現在,現在居然又有了他的孩子。這真是天意麼?是上天讓孩子來當我指路明燈,或是航海羅盤?上天見我猶疑搖擺,派了孩子來特意提醒我,文澤才是孩子的父親,我的夫君?莫非是上天以這樣的手法來化解龍柳兩家恩怨?還是因我太過誤會他,以孩子之由為我搭一個下階之梯?

見我怔怔良久不語,宋佩昭輕聲試探道:「娘娘,皇上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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