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我不過,可人只得依言辦了。服待我梳洗,又應我要求,手忙腳亂地為我裝飾。潔面、勻粉、描眉、畫眼、掃胭脂、梳頭、抹桂花油、插宮花步搖、貼花黃……及至裝扮完,竟整花去近一個時辰。
面對菱花鏡中一直呆滯的自己,我強笑了。想了一想,又指揮可人撿出一件玫紅緞底繡花朵五彩百蝶釘珍珠的裙裝,外面穿件銀灰狐毛比甲坐於大大的未央銅鏡之前。
天已完全黑透。
春菱急步進來,突見我豔麗的模樣,腳下也是滯了一滯,卻什麼也沒說,走向身邊耳語:「王爺來了,可要請他進來麼?」
點頭。我一揮手,春可二人退出……我背對著門坐在那裡,身後有細碎急促腳步聲音響起。我轉過身,果然看見面若冠玉的俊美文浩。他穿一身茄紫四繡海水座龍圖案正立在杏黃色蘇繡門簾之下,帶著滿臉驚喜,目中亮晶晶地看著我。我心中紛亂如麻,緩緩站起身,立在原地笑了一笑:「王爺怎麼不進來?」
文浩走近,將我從額頭看至眼睛,「荷煙,你真的醒來?」
我流出眼淚,「是。既然是浩王爺您命我醒,荷煙我又豈敢抗命?」
文浩點頭,眼圈卻突然陡地紅了。我看著他,伸手拉開文浩衣袖——果見那腕上有深深淺淺,條條的劃痕。他一怔之下,想抽回手去,被我緊緊捉住。
有淚,一滴又滴落上文浩手腕。
「疼不疼?」我抽泣著,滿腔的感激積聚在胸口,隱隱傷悲,低聲道:「王爺如此待我,荷煙如何報答?」
文浩笑了一笑,正色道:「荷煙,其實我只想為你做一點事情而已。」
眼中有淡淡雨霧升起,我看著他雙眼,就那樣看著他……放開他手,我怔怔地伸手去解銀灰狐毛領口那粒東珠鈕釦。,文浩一呆,繼而捉住我手,動容道:「荷煙?!」
心中風波再起,我雖擰著一股勁,卻仍羞紅滿臉,胸口微微起伏……許久方強笑道:「王爺,今日荷煙美麼?」
文浩一怔,繼爾一呆,「很美。」他的臉上,突然露出大人看著小孩子似的神情,他的語氣,卻是寵溺的,玩笑的:「確實很美——小荷煙今日又怎麼會這樣的美呢?」
我臉,卻再度飛紅。看他一眼,忙又低了頭,雙手絞動珠灰色珠繡裙帶,輕而又地輕說:「回王爺,荷煙今日美是因為……因為……荷煙今夜想做世上最美的新娘——文浩王爺新娘。」我心亂跳,胸口起伏如同海之波浪,再次抬眼望他,更是滿臉大熱,「王爺,您今日可願意……願意要了荷煙?」
空氣中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我說了那話,心裡卻恨不能挖個地洞鑽了進去……我悔著,恨著,卻又強撐著……右手一暖,已被文浩握進掌中,「荷煙,你真心喜歡我麼?」
又是大窘,我看著青色地面喃喃地,低低地說:「都說‘寧做浩王妾,不當後宮妃’,荷煙也……也不能免俗。」
「呵,」文浩笑一笑,「小東西以後不許胡說!你可知道,這兩句話原是……原是以前服侍過本王的那些女子們胡編出來?」
「啊?!」我聽得雙頰發燙,心中如揣測著一隻慌張的小鹿般亂跳,頭卻垂得更低……突然身子一輕,被文浩橫抱而起入在床上……我大驚,只是不敢看他……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頭頂傳文浩一聲幽幽長嘆:「丫頭,你這是想報答我,還是……想報復他?」
文浩他,竟然知我如此之深!頭頂如被迅雷擊中,無限悲涼,我心彷彿冬日漠漠荒原上一個被陡然撞醒的青銅大鐘,那頭,便恨不能全身埋入棉被,卻偏硬著一口氣,仰起頭強笑道:「都不是。王爺,您此問……究竟是不想還是——不敢要荷煙?」
「我不敢?!」他冷笑。他低低迎上我眼,含了與文澤常有的一模一樣的笑容,他的磁性的聲音幾近誘惑:「好罷,既荷煙姑娘盛意拳拳,小王恭敬不如從命。那麼……便讓小王今晚便服侍姑娘一回也罷!」
我呆住,他卻將臉貼得更近,拿目光在我臉上游移,以耳語般地聲音低低笑道:「小東西,今夜……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我心陡地抽緊,我渾身僵住,彷彿有泰山在頭頂緩緩罩落,只覺氣壓在胸口。胸口起伏不已,緊張地直睜睜看著他……突然就明白,自己真的不愛他——他說得對,是的,我不愛他,我不愛他,我只是感激他,我今日要以身相許,不過只是《聊齋志異》中小狐狸們對書生的慣用手法……我只是為了報復文澤,又是要報答他,我對他全無對文澤那樣的刻骨銘心……只有文澤,文澤才是這世上惟一令我痛苦卻又惟一令我開心之人……
箭在弦上,我卻心亂如麻。
文浩笑了一笑,放開我,立起身來,「我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除非我可以娶為妻,否則我們便不能在彼此身上打下烙印。如果你我今夜越過雷池……」倒吸一口氣,長嘆道:「也許今日你對於我是報恩,是激情,是遊戲,唯獨,不是愛。愛需要責任,試問如今的我,又可以對你承諾什麼?」
騎虎難下,我只硬著頭皮紅著臉,喃喃道:「您怎麼知道唯獨不是愛,也許……也許……」
文浩嘴角揚起一個上彎,「這麼說,你是想說你真愛上我了麼?」
「……」我一時語結。
文浩看我情形,長嘆道:「世間情侶有三品,最下品叫作‘貌合神離’;中品者叫作‘有實無名’——若今日你我邁出那一步,你我之情便只是中品。雖此情可待成追憶,但非我所願。因我追求的,是真正的上品情愛。」
「什麼?」我心中迷茫無岸。
文浩淡淡一笑,「荷煙你想,若你真的同時愛上我與他,愛上我們兩人,卻只能與其中一人生活,那生活便會讓你如處人世地獄。而我,若不能娶你相伴,那無論得你身還是得你心,均不可取。若得身不得心,便只得‘永結無情遊’;若只得心不得身,再怎麼恩愛都是露水野外。看別人形影不離,自己卻要獨坐青燈,便會心碎,便會動搖。便是人間至悲——‘愛別離’。」
我大窘,紅著臉,慌亂著心,一言不發。
他替我蓋上錦被,他的笑容象初春的風一樣輕淡:「我該回去,擇日再來看你。」
有淚從眼角滑落,我終忍不住低低道:「您既不肯要我,又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文浩淡淡道:「世上有許許多多種愛的方式,比如守護。可若真做情侶,荷煙,我希望窮我一生,可以得到上品之愛。」
「上品又是什麼?」我嘶啞著聲音。
他久久沉吟,「如今還不可說,只望日後你能體會。這世上有許多情侶,一生一世修不到上品。不如這樣,我們現定下一個五年之約。五年後的今日,若你發現自己果然愛我——便將你的來世許給我罷。」
屋內紅燭跳躍,又香又暖。
而他,卻拒絕我香暖的懷抱斷然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