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林大人。」他微彎下腰,一根手指挑起林堯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怎麼,鬍子刮啦?」他刻意誇張道:「颳得這麼幹淨,咱家險些不認得了。」
林堯躬著腰仰著頭,賠笑道:「是是,刮乾淨了。」
符柏楠放手直起身子,動動指尖示意他起來,隨口道:「不蓄鬚嫌天兒熱啊?」
「哎,您這是哪兒的話。」林堯點頭哈腰地湊過去,「這話說得好,老爹您都未蓄鬚,兒子我豈敢留鬍子啊。」
「……」
「噗。」
不遠處一聲極小的嗤笑傳來,符柏楠順著聲音望過去,正見白隱硯倚著轎窗,虛掩額,無聲笑得雙肩顫抖。
他看了幾秒,抿了抿嘴角,終於正眼打量了幾眼林堯。
四十冒頂,方臉矮個兒,紗帽扣在頭上跟扣了口鍋似的。
符柏楠慢條斯理道:「罷了吧,本督可沒有林大人這般年紀的兒子,怕折壽。」他偏偏頭,「林大人如何得知,本督今日路過此地?」
林堯小心道:「是……是王將軍指點兒子的。」
「……」
符柏楠眯了下眼,半晌道:「什麼事兒啊。」
林堯連忙將地上另一人拉起來,推過符柏楠面前。
「這是小女。清蓮,快叫人。」
小姑娘垂著頭,水眸櫻唇,嬌滴滴喚了一聲督公。
符柏楠第一瞬下意識轉頭望向轎子,可轎簾已落。他抿起薄唇,又攏住袖子,後退半步眯起眼,「林大人慾羞辱本督?」
林堯覥著臉笑道:「豈敢豈敢!只是小女素來仰慕乾爹您,兒子只想促成一門美事,親上加親……」
符柏楠諷道:「是麼,若是本督真收下了,那日後是該你管本督叫爹,還是該本督管你叫爹啊?」
不等林堯接話,他又道:「林大人,這雲鬢嬌娘雖好,卻還是比不得那黃白之物啊。本督不巧,承不得這般盛情。」
他刻意展開寬袖,露出腰帶緊束,平坦坦空無一物的小腹,慣常譏笑一聲道:「林大人若真想盡孝心,我看這兒女親家就可免了,不若在政事上多上上心,周折些,也好在秋實節報貢時拿得出手。」
誰都知道要進宮的東西必先過他的手,這話近乎赤裸裸,就差直接伸手進林堯褲兜裡掏銀子了。
林堯連連稱是,拉著女兒納頭便拜,可那姑娘卻似真有幾分情在,下拜時三折上來的眸子含著淚,直盯著符柏楠。
符柏楠眼風都不卻,轉身正欲拂袖,那姑娘忽而掙脫林堯前搶了一步,拉住他衣袂,半跪著道:「督公!清蓮不圖名分,清蓮什麼都不要,情願為奴為婢,侍候督公!」
符柏楠猛甩開袖子,面色極肅。
「林大人,」他嗓音陰冷:「令嬡有些乏了吧。」
林堯口中稱是,忙趕上來將女兒連拖帶拽拉到一旁,符柏楠迅速轉身回到轎中,開道官一聲起,鞭子一甩,轎子又穩穩向前行去。
轎內白隱硯靠坐左側,攬著壺低頭看書,見他回來只微點了點頭,符柏楠動作一頓,默默坐回右側。
一片無聲靜默。
半晌,符柏楠忍不住輕咳一聲。
「阿硯。」
白隱硯抬了下眼。
他有些結巴:「你……你莫在意,那不過是攀權附利的法子,並非……」
「並非甚麼。」
白隱硯合上書,面上似笑非笑。
「並非真願與你為奴為婢?」
「……」
符柏楠聽不出她話中真意,吞嚥一下,蹙眉道:「這類角色也是稀罕,認親者眾,攀親者倒並不多,他不過是……我並未……並無……」他目光落在靴尖,言語一時顛三倒四不得章法,最後一聲嘖舌。
「你若不樂,我即日命人取她性命,斷手截舌。」
他聽得白隱硯低低地哎了一聲。
「督公可是要殺人滅口啊。」
話帶三分笑,哪有絲毫怨怪。
符柏楠目光提上去,見白隱硯勾唇望著他,旋即才反應過來被她耍了。他愣一愣,焦躁颯颯凋落了一半,微出了口氣,他撐頭後倚在轎廂中,搖頭自嘲地嗤笑一聲。
白隱硯道:「姑娘對你有情啊?」
「……」
符柏楠閉目不答。
白隱硯挑眉笑道:「她有能耐,來我這搶啊。」
符柏楠猛地睜開雙眸。
他目光直望著她,心底餘下的一半焦灼也凋落土中,紛紛繁繁,靜了個踏實。
她總是這般的。
他探身湊過去,想要攬她,白隱硯伸手擋住他。
「熱。」
「熱便飲冰。」
「……」
白隱硯又被他纏上,無奈道:「怎麼繞來繞去又說回去了,翳書,你真的該坐好。」
符柏楠不理會,只抵著她的額她的鬢,緩慢地廝磨。
白隱硯拂拂他後頸的髮際,淡淡道:「翳書。」
符柏楠嗯了一聲。
「朝堂之事的確沒法子,我懂的,可平日裡總這樣,會招災的。」
「……」
「翳書,情不犯法,你也不要為了這些犯殺,好麼。」
「……」
白隱硯拍拍他的背。
「嗯?」
「……」
符柏楠摟著她,良久低應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