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轉身坐回來,白隱硯已在車廂另一側低著頭看書了。
他盯了她一會,從暗格中取出些東西擱在壁桌上。
「過些時辰下去用午膳,你莫同王宿曲多言。」他將拆開的果食堆到她面前。
「嗯?」白隱硯抬了下眼。
「好。」
她不多舌,符柏楠反而開口解釋。
「王宿曲年過不惑,是早期的清流舊儒,師從內閣,妹妹又在刑部當差,做官十幾年油滑得很,與我不是一派。」
白隱硯道:「我不懂這些派系,你提了也是無用。該做什麼,你同我說一聲便是。」
符柏楠喉頭動了動,勉強嗤道:「高官之間周旋得風生水起,哪來的不懂,我提了確實無用,正反你都通透。」
白隱硯拿了個果脯,只輕聲道:「我都聽你的懶妃席捲歸來。」
古卷翻過去一章。
「……」
符柏楠覺得口中有些幹,那股剛退去的躁鬱又上來了。
他喝了口茶,倚著軟枕找話:「你知他妹妹是何人。」
白隱硯隨口應答:「嗯?」
「是刑部理事王穎川。」
「哦。」話出口白隱硯才反應過來,「她?」
符柏楠道:「你認得她?」
白隱硯抬起頭,「聽雲芝提過,說她做官不錯,為人卻不行,太傲直,有些像寫洗冤大傳的宋慈。」她合上書,「我倒覺得這種人很是可親。」
符柏楠冷嗤一聲,腔調裡帶點什麼。白隱硯聽出來了,卻只把態度收在抿笑的嘴角。
「何止為人不行,品味也不行。」
符柏楠扭曲著薄唇,刻薄道:「捧著清流的臭腳,眼珠子黏在宮裡的人身上,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白隱硯偏頭道:「怎麼,她看上你了?」
「哈。我倒巴不得,她要上趕著來,刑部早讓我掐住喉嚨了。」符柏楠掏出煙桿磕磕,填著菸絲道:「是原在宮中當差的,叫華文瀚。」
白隱硯不認得他,點點頭拉開了兩側車簾,騎在車旁的符九看見她,略一施禮。
紫煙緩緩飄出去。
車窗一開,兩人便不再多聊這類話,又說了幾句便各自靜下來。符柏楠抽完一杆煙,拿出隨身的硃批開始理事。
大軍行了兩個半時辰,近晌午時,選了處背山平地停下,大家分散開架鍋起炊。
白隱硯挑了個與眾人稍遠些的地方先給符柏楠做了,端給他道:「是不是給王將軍送些去?」
符柏楠略一沉吟,叫許世修來讓他送了一份去軍前,待他回來,白隱硯也給他盛了一碗。
因她用的是攤販式的大鍋子,三人根本吃不了,白隱硯取水時,見著符九十三他們幾個近侍蹲在一起啃乾糧,便乾脆叫了也來吃。
符柏楠雖然眼神嚇人,倒也默許了。
去白記找過茬的幾個都知道她的手藝,捧著碗要樂瘋了,心裡還得使勁摁著不在符柏楠面前表現出來,編隊裡有些沒吃過的不大樂意,一口下去,也都倒戈了。
民以食為天。
「給。別蹲著,找個地方坐下吃。」
「哎,謝主母賞!」
以鍋架為中央,周圍散落著好多烏衣的小蘿蔔頭,坐在地上的,跪坐在草蓆上的,三三兩兩。
白隱硯在五個扎堆圍坐的廠衛身邊半蹲下,道:「還可以嗎?」
眾人忙不迭點頭,抹把嘴跪下磕頭。
白隱硯苦笑道:「你們吃你們的,我就隨口問問。」她把一人扶起來撣撣膝,「你叫什麼?」
那廠衛道:「回主母,賤名小雨子,蒙主父不嫌棄,跟了符姓。」
白隱硯把碗遞還給他,「你多大了?」
符雨道:「回主母的話,小的今年十六了。」
白隱硯愣了一下,抬頭看別人,「你們呢?」
「回主母,小的十七。」
「小的也十六。」
「小的雙十。」
符十三笑嘻嘻地湊過來道:「回主母,屬下十九啦。」
白隱硯嘆口氣,摸摸他頭頂,「還都是孩子啊……」她起身轉了一圈,「有不夠的麼?」
一大批人迅速舉起拿著筷子的手。
「主母!」
「有!」
「這兒!」
符柏楠忍無可忍地將筷子擲過去,「有什麼有,吃完了都給老子滾蛋!」
「……」
眾人噤聲,只把臉埋在碗裡,露雙眼睛偷看白隱硯。
她抿嘴笑著,走過去又起了一鍋。
符柏楠踱到她身邊,「不必管他們。」
白隱硯切著菜輕聲道:「隨軍這麼苦,想吃就讓他們吃吧。」
符柏楠譏笑一聲,剛要言語,白隱硯忽而湊到他耳畔低道:「車裡有我給你留的甜糕。」
氣音舔過耳蝸,符柏楠猛地後退兩步,捂著耳朵咬牙低吼。
「你、你做什麼!」
白隱硯偏偏頭,從眼簾上笑看他,「難不成你要我大聲喊出來?」
「……」
符柏楠瞪了她片刻,狠狠轉身上了馬車。
白隱硯剛收回視線,便迎上一群仰著頭的炯炯目光,神情裡有著發自內心的崇拜。
白隱硯失笑拍拍手,「還有誰要吃?」
「我!」
「我!」
蘿蔔頭們舉著筷子從地上跳起,朝她圍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