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柏楠豁然起身:「那你倒說你為何不願跟來?」
「那難道督公相邀,白娘便必須同行嗎!」
白隱硯亦站起身,長久以來,第一次抬高聲調說話。
「你既應了跟我,不該盡好本分麼!」
「本分?」白隱硯微張了嘴:「你竟然跟我講盡本分?你——」
「不然呢?」
符柏楠被她一刺,迅速打斷她,不陰不陽地譏諷道:「哦,你不願來,可是這京中有舍不下的人?可就等本督前腳離了京,你後腳便小轎一頂私會過去了是吧?怎麼,需要本督給你們包旅店的銀子嗎?」
他摘下手上的扳指,猛擲在地上。
劍鋒三尺三,不辨來人不分招式,一通亂砍。
白隱硯氣得手有些抖。
「符柏楠,你竟自卑若此麼?」
「我自卑?」他誇張地高笑一聲,再也壓不住的聲線不男不女,尖而利,「你說我自卑?!」
「說出這種話,不是自卑是什麼?銀子,權利,一遇阻你就用這些擋在前面往後縮,撐著那二兩臉皮不願意拉下來,你明知我要什麼,你就是不說!」白隱硯撿起扳指,朝他擲回去,「就是偷人養漢,我也絕不用你的錢!」
符柏楠被砸了個正著,腦子一熱,一把攥住下頜把她壓在牆上。
「白隱硯,這京中被我東廠逼著關店押出京的,你可不是頭一份!」
幽蘭成鋒,毒蛇吐信。
兩人緊緊盯著彼此,顏色都很不好。
喘息聲很大。
過了一會,符柏楠緊咬牙關,字從牙縫間迸出:「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白隱硯沒有轉開視線,也沒有言語,可她已回答了。
本也沒什麼可說。
符柏楠猛地放開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屋,甩上門時聲音極大。
屋中靜下來。
白隱硯在原地站了許時,忽然不知所謂地在屋中轉了一圈,抱著自己,蹲下了。
窗外風輕雲暖,萬物生髮。
符柏楠徹夜未歸。
廠裡宮裡沒人知曉他去了哪兒,許世修發覺他四處無蹤時,策馬找了一夜,第二日正午才被叫回去。
他著急忙慌地撞開廠門,抬眼便見符柏楠坐在案後處理廠務。
「主——」
「不必說了。」符柏楠打斷他。「帶他去洗個澡,睡一覺,今日不要當值了。」
許世修癱跪在地上,半晌才反應過來,緩緩恢復了平日的樣子。
「謝主父。」
「去罷。」
符十三將他攙出屋外。
許世修奔了六個時辰的馬,四處尋人,沒有間歇,也沒有更衣,身上血腥味混著騷味。
十三把他往肩上使勁兒扛了扛,道:「沒怎麼騎過馬吧。」
許世修微點頭。
「怪不得弄成這樣。」
十三玩笑著拍了下他的後腰,許世修疼得打了個冷戰。
「九哥心粗,估計沒跟你說過,咱要是騎馬出門兒,身上最起碼備著兩套換用的衣裳。」十三笑道,「咱們這號兒人,騎上一個時辰褻褲就不能穿了。」
許世修低道:「記住了。」
十三嘆道:「要是今兒主父還未歸,你怎麼辦?」
許世修聲音低弱:「找。」
十三嘬了嘬牙:「得,兄弟,都是一家鍋裡吃飯的,我服你人性。」他嬉皮笑臉道:「哎我說,你昨晚上都上哪去找了?城西那邊去了沒?」
「……」
許世修沒有動靜。
十三偏頭拍拍他。
「哎你別裝死,你……哎,哎!哎這馬上到了你別睡啊,澡盆子裡溺死咋辦?哎!」
許世修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從正午一口氣睡到深夜三更,如果不是餓醒了,大概還能睡到天亮。
從記事起他少有能睡足覺的時候,許世修坐起身揉揉臉,後知後覺出身上乾爽,衣裳也是新的。
無聲息地跨過他人,下地在屋裡站了一會,他拾掇好,去廚房找了兩個冷雞蛋。
往回走時,許世修刻意繞路去符柏楠那看了看,見亮著燈,他在門前停了片刻,沒敲門,轉而站在門邊。
「進來。」
「……」
許世修進屋跪下。
「主父恕罪。」
符柏楠把蓋在臉上的書掀起來,懶散道:「本也睡不著。」他坐起身,「好了?」
「回主父,已好多了,今日可當值。」
符柏楠倚著榻打量他一會,道:「還有七日便要啟程,馬是不能騎了,到時你同我一齊坐車。」
許世修道:「屬下不敢。」
符柏楠諷笑一聲,手腕一轉,將書拋在案上。
「怕甚麼,反正吩咐備下的馬車是雙乘,該來的不來,空著浪費。」
許世修只望著他,並不言語。
符柏楠揉著手指,閒散道:「若是符肆,此時便要多舌了。」
「是。」
符柏楠偏頭:「你不問我夜裡去了哪?」
許世修道:「不問。」
符柏楠輕笑一聲道:「答得好。」他揮揮手,「你去罷,明日也別來了。」
許世修躬身:「是,屬下告退。」
臨關門前,符柏楠淡淡綴上了句:「以後夜裡添食不必委曲自己,要吃什麼,把那廚子踹起來做。」
許世修手一頓,低低應聲。
【喀】
房門闔緊。
符柏楠倚榻而坐,燈下,雙目無神,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