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唐之雁躍至他身前:「你為何不看我。」
「……」
如曾經千萬次對峙,他只默默垂首,一步一步,行出一場無解之局。
一步。
兩步。
三步。
二人擦身而過,唐之雁背對他,閉一閉眼,忽而深吸口氣,低聲道:「若一日我離開,你……願意同我走麼。」
「……」
機甲聲遲,片刻,前行仍不停步。
待那木腦袋一百八十度扭轉,身後,已空無一人。
【叛】
起事之日定於第二夜子時,目標是當今掌門。
不知是誰規定,天下緣起緣滅,燎原星火皆起於此刻,歸於此刻。
夜沉沉。
唐之雁披甲前行,誰知剛出院落,下一刻,殺聲四起。
她和兩三同門被六七個詭道包圍,其中還夾雜不少黑衣行者,暴雨梨花針滿天而下,連弩招架,一批突圍,還有一批。
雷火炸起,血淚中,俱是相熟面孔。
便是近來加強夜防,主堡也不該這麼快反應過來。
唐之雁心知有異,閉一閉眼,盡力不取人性命,刀光劍影中博殺出一條血路,拼死殺到唐鈺屋中。
踹開房門,卻見早已人去屋空。
她銀牙咬碎,暗道不妙,扭頭往回衝,提氣大輕功飛身落枝,足尖連連踏空,手中雷火彈連炸下方黑衣人,身形利劍般直衝內堡。
她有直覺,去那必能救回唐鈺。
火光喊殺陣陣爆響,愈往中心,聲勢愈盛。
唐之雁左臂中箭,劈手斬斷箭桿,口中咬碎解毒劑,前行勢頭絲毫不受阻,唐鈺於她心中如父一般,便是拼盡全力,也需救得。
內堡近在眼前,遠遠地,她已見到唐鈺立在院中了。
唐之雁大喜,全然忘了隱蔽,提氣飛身,高聲道:「宮主!」
【鏘——】
面前黑影忽現,唐之雁功運丹田,手中暗鏢輪射,幾發格擋雙方分開,她看清了來人。
二十三番。
他此刻雙目無神,面上瓊紋赤紅,臂掌做刀,體內機甲轟轟作響。
唐之雁自然見過巡城機甲進攻式。
唐鈺就在身後院落之中,她遠望一眼,斥道:「躲開!」
「……」
他木然不語。
唐之雁方要說些什麼,他忽而又動,身若游龍疾行而來,唐之雁駕刀抵擋,二人三招五式鬥在一處。
片刻,唐之雁腰間被他劈刀一掌打中,她咬牙佯退半式,趁他突進一發雷火彈埋於關節,牽絲炸斷他一隻臂膀,二十三番動作明顯遲停。
她趁此間隙虛晃一箭,越過二十三番疾奔入院中,堪堪停落,她視野餘光忽而在躍動戰火瞥見一人,瞬間渾身血都涼了。
那人被敵炸破鎧甲,藏藍甲衣下汙血橫流,手中緊緊攥著連弩,雙目圓整面色青灰,顯然已死去多時。
唐之雁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置信。
「……師兄?」
她腳步虛浮,踉蹌而去,三兩步搶到唐陌身邊跪下。
她抖著手,伸去探他鼻息,去捂他見骨的大傷。
「師兄……師兄這不好玩,師兄!」唐之雁徒勞的拉他傷口皮肉,努力企圖向中間合攏,又去摸他面頰,扯他總笑著的嘴角。
不會的,不會這樣的。
「師兄,你起來……,你再玩我要打你了……師兄你起來……」
她緊咬下唇毫無意義的推搡他,嗓音暗啞,如離落幼獸,在漫天大雪中失了靠山。
她與唐陌俱是唐門旁支,幼時家族大難,二人出生便失了雙親,被雙雙送於唐鈺手下教習多年。
尋常人道父母是橫亙在孩子面前兩座大山,去了,孩子便直面死亡。
於她,死亡並不鮮見。
在她心中,這一字是任務,是他人之事。
她身邊唐鈺唐陌常伴,父兄雙全,她便不覺世間多苦。不見死之一字,沉得令人難以忍受。
可這一刻,她見到了。
【謀】
唐之雁愣愣跪在當地,不知過去多久,外間忽而一陣漫天轟響。
唐之雁猛被炸醒,她一個機靈忽而憶起,唐鈺正站在不遠處院正中。
還有唐鈺!
唐之雁深吸口氣,盡全力站起身,手中汙血滴滴答答落在機匣之上。
她迅速轉身,朝二十三番方向又連射幾發,飛身奔至唐鈺方向,卻又忽而停住了。
她滿是血汙的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今夜,她實在怔愣太多了。
她想。
面前驅動二十三番之人手持令牌,面若冠玉嘴角帶笑。那笑,唐之雁再熟悉不過。
正是唐鈺。她怔在當地。
唐鈺衝她笑道:「小雁性子還是這般急躁啊。」
「……為何……?」她恍若未聞,煞白著面色,喃喃而語。
「為何要……這麼做……?」
唐鈺淡淡道:「我不過順應天勢而行罷了。」
「……」
「之前命你追查叛徒,不過是個餌,前夜盜書也只是用你和老三埋下信子。你們今夜反叛早在門主計算之中,即使你反對起事,我等也自有另一套方法,挑起內鬥之火。」
他望著唐之雁不敢置信面孔,繼續道:「藩王執意與門主交私,引來殺禍早在意料之中,不若招安。朝廷許我唐門蜀地肥田厚利,為表誠意,門裡自然需要進獻點東西。我同十三宮宮主商議好,以你做餌,牽出全宮有異心者,盡數誅殺,既清理門戶,又獻了誠意,事半功倍。」
他撣撣袖道:「小雁,你只知詭道七宮降於朝廷,卻不知唐門全門,俱已歸順。」
唐之雁拼著一口氣支撐著,聽到此處再也承受不住,胸中血氣翻湧,一口腥鹹噴出,血落滿地。
【終】
她肝膽俱碎,含淚道:「我……我視你若父,唐鈺,你怎能……如此……」
唐鈺望她神情忽而怔一怔,扭過頭去,仍只笑言:「小九,黃泉路上好行。」
言罷,他後退三步,驅動二十三番轉身入苑。
「殺。」
一個字,碾碎所有過往。
唐之雁滿心瘡痍,鬥志早消,已無法應戰。
視野恍惚間,高大機甲步步緊逼,她雙目含淚望向他,淚光瀲灩中絕望大吼,如窮途困獸,末路悲歌。
「二十三番!!!」
這一聲近乎用盡唐之雁畢生之力,剎那間雀林驚山,聲振林間,群山相應。
【嗵。】
二十三番前逼腳步猛然一僵。
唐鈺見此緊緊蹙眉,再次催動令符,手中催令一聲迭一聲。
二十三番如與什麼抵抗一陣,片刻,搖搖晃晃,重新逼近。
【嗵。】
唐之雁見此,慘笑一下,緩緩閉目。
罡風近身,下一秒,天旋地轉。
【嗵。】
「啊啊啊啊啊——!!!」
她猛睜開雙眼,便見他扛起她奮力拽脫腦後令符束縛,張口間,喉管深處傳出高聲咆哮,如獸如泣。
身旁夜風輕拂,景色飛速倒退。
後方似有誰驚呼,周圍似有炮火喊殺齊鳴,山林群輝,明明滅滅世俗之爭,似都遠了。
遠極了。
【嗵。】
唐之雁倒掛於他肩頭,忽而也聽到了。
那是什麼呢。
她想。
世事,又是什麼呢。
他攜她在肩,一路狂奔而出,一步一震,顛簸機甲細碎聲更加明顯。他不通人感,不知顧及她感受,只管前奔,帶她逃離這人間地獄。
【嗵。】
逃。
【嗵。】
逃……
【嗵。】
送她……去別處……
【嗵。】
胸中撞擊聲增大。
腳步踉蹌,行行停停,二十三番愈行愈慢,最終雙膝一軟,跪倒在紫霧繚繞的林間。
他自被打造出來,生平第一次,視野模糊起來。
【嗵。】
胸腔異樣感漸盛,如針刺,如雷擊,如落雪飛霜,如望向她月下臉龐。
「……走……」
他將她小心擱下,推送半丈前路,再也無力行走半步。
「……快……走……」
「不……你怎麼了?二十三番?二十三番!」
【嗵。】
耳畔,遙遠的,是她含淚喊聲。
為何要哭,她可以逃了,為何……要哭。
【嗵。】
他徐徐垂首,昏暗視野中是她慌亂面孔。
莫哭……
他費力抬手,如許多個往日一般,向她伸出手掌。僵硬木腦嘎嘎轉動,浮現寥寥往事,俱是她面龐。
下巴高昂,貓一樣挑眉的面龐。
「莫……哭……」
沉木指尖摩挲過淚痕,下一瞬,他胸腔中滴答聲驟停,接著炸裂開來。
那一聲沉沉炸裂宛若場無人觀賞的寂寥煙火,在漫天戰火映襯中,在幽寂竹林中,點亮唐之雁淚溢雙眸。
「不……不,不!!!」
她終而大哭出聲。
草葉間零落鋼板焦黑,齒輪歪斜。
滋滋冒煙的電火之中,中空木心碎裂,其間,一朵盛開火蕊靜躺。
它怒放著,枝根深紮在一片碎木之上,那瑩綠葉根最後閃動一瞬,接著,緩慢地——
枯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