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麼髒,叫一聲就行,別跪。」她微微抬眼,隨口問道:「你叫什麼?」
溫眉細目,氣若幽蘭。
廠衛何曾見過這種架勢,一時間傻在當場,痴痴盯著白隱硯,手不自覺伸過去,要碰她。
聽到問話他張口正要答,腰上忽然一陣疼,扭頭正見符肆肅目看著他。
廠衛一個機靈清醒過來,猛轉身跪在符柏楠面前,狠磕了幾個響頭。
「主父!小的該死!請主父饒了小的這一回!」
話落照著臉上結結實實扇了幾個嘴巴。
符柏楠只管往煙桿裡填菸絲,不看他,亦不言語。
那廠衛已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白隱硯提著壺在符柏楠身邊坐下,他翻開個茶杯,倒了一盞,喝了一口。
符肆見此,上前一步提著廠衛後領拽起來,狠狠扇了幾掌,他頭一偏,吐出口血來。
符肆將他摜在地上,「該對主母說什麼?需要我提醒嗎?」
廠衛爬到白隱硯腳邊,斷續著道:「小的……小的冒犯主母……萬死難辭……還請主母原、原諒……小的……」
白隱硯攬著茶壺,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
符柏楠填菸絲的手一頓。
符肆看見了。
他立時踢了廠衛一腳:「主父寬宏,你該說什麼!」
廠衛爬到符柏楠腳邊,抱著他一條腿磕頭道:「謝主父!謝主父饒小的一條命!小的當牛做馬,報答不及!」
符柏楠點起煙,抽出腿來,終而不陰不陽地接了一句。
「符肆,帶他去收拾收拾自己,這個樣還怎麼去發銀子。」
「是。」
符肆拎著那千恩萬謝的廠衛打簾出去。
外間大堂中人見到這光景,喧鬧聲靜了靜,接著仍高聲勸酒行令,嬉笑裡不時添雜幾句閹狗。
屋中寂靜下來。
紫煙縷縷,緩緩在樑上聚散,符柏楠歪在椅子裡,執杯的手擱在桌上,不一會被人碰了碰。
他落下視線,見白隱硯輕輕掰開他手指,將手心裡的茶杯拿出來,又將四指擱了進去。
做完這些,她伸手拿過一邊書卷,垂頭讀起來。
符柏楠看了她一會,嘖了下舌,偏頭攥住了她的手。
「不會再罰他了。」
白隱硯勾起唇。
「嗯。」
符柏楠看著她帶笑的側臉,心裡一口氣兒順下去,另一口氣兒又頂上來。動了動手,到底還是沒拿開。
他擱下煙桿喝口茶,想起個事來。
「對了。」他懶散道:「我見著你說的那個同鄉了,在大殿上。」
「雲芝?」白隱硯抬頭,見符柏楠沒反應又道:「哦,該叫安蘊湮。」
他點點頭。
白隱硯笑笑道:「我方才正要同你講,結果進來便出事,她——」
「你以後就窩在這了是怎麼著?」
門外人打簾而入,聲至人現,是涼鈺遷。
見到白隱硯,他略點了點頭。
「久疏問候。」
白隱硯站起身,「涼司公坐罷。」她翻了個茶碗給涼玉遷,他接過來啜了一口:「宮裡的茶?」
「這兒的喝不慣。」符柏楠淡淡道:「本想全館換掉,白老闆不讓。」
白隱硯攬過自己青天裂瓷的茶壺,挑眉道:「我只請督公別換了我自己的,何曾說過不讓換掉堂裡的?」
符柏楠歪在椅子裡裝死。
白隱硯抿嘴笑了笑,拿起書卷,「你們聊吧,我去看看後廚。」
涼鈺遷目送她出屋,轉頭看符柏楠,「你告訴我,宮裡挑好新宮女跟你知會知會,我這來通知你一聲。」
符柏楠低嗯,嘴角洩出紫煙。
「這次有個叫安絡的,你盯一下。」
「嗯?」涼鈺遷將口中茶飲盡,「是釘子?」
符柏楠搖頭,「是好刀的刀鞘。」
「……」
涼鈺遷抬了抬眉,剛要說話,外間忽然爆出一陣鬨堂大笑。
簾後聽得堂前醉客大著舌頭敲桌子:「老闆娘!聽說你跟了個閹狗?哈哈哈哈這種哪哪不行的玩意有什麼好啊,來跟大爺過吧,保你衣食無憂夜夜春宵!」
堂中人都有些高了,不少起鬨的。
涼鈺遷摩挲著茶杯杯緣,餘光見原懶散斜倚的符柏楠面色不變,蹬靴起身。
他跟著符柏楠一同站起,右手習慣性的撫了撫鬢角,有些幸災樂禍的睨了一眼地上碎成齏粉的煙桿。
二人方掀開門臉走出去,忽聽得十步開外的木桌上,一聲極重的【篤】聲。
堂內眾人齊齊噤聲。
「你……你他孃的再給老孃說一遍!!!」
略顯青澀的聲音狂吼,姑娘一身短打,左手握著砍刀刀柄,右手揪著那壯漢的衣領,一隻腳踩在對方命根上,臉色酡紅,目光灼灼。
堂中靜默片刻,忽然爆發出聲嗤笑,接著周圍眾人也漸漸笑開。
符柏楠鬆了身形倚在壁上,嘴角疏懶掛起。
「你……妮子,你是哪座廟的神仙啊?來管老子的事!」那男人也回過神來,譏諷出聲。
「……句。」
「啥?」
「……老孃說,」她深吸口氣,桌上厚重砍刀刷的高舉過頭頂。
「不是這句!」
手起刀落。
「啊啊啊啊啊——!!!」
皮肉與鐵器相碰撞,男人淒厲慘叫響起,桌上刀痕旁,多了一截斷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