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1頁,共2頁

【咔】

徐賢的下頜骨碎了。

悽哀的低鳴在獄中響起,一旁的徐盛喊道:「妖人!一切與叔父無關!殺剮俱衝我來!」

符柏楠視線猛移,符安迅速上前,用綢封起他口鼻,掐住了喉管。

綢布孔密,通氣本就不夠,又被卡住咽喉,徐盛不多時便眼前發黑,將要昏過去時卻又倒上兩口氣,呼吸將斷未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符柏楠看他片刻,忽而挑挑眉,落回目光。

「徐大人。」

他輕笑道:「本督忽而想到,徐大人這般錚錚鐵骨不肯就屈,想來是咱們雙方,互相瞭解的不夠。」

他給徐賢理好汗涔涔的鬢角,柔聲道:「不若就讓令侄和徐大人您瞭解瞭解,我們這些閹狗每日是怎麼過的,好不好?想必那時,本督提的問題,徐大人定能直言相告了。」

他在徐賢終於動搖的目光中站起身,抽出帕巾邊拭手邊道:「您放心,我東廠的刀手都是熟工,不會出人命的。做了之後,徐大人記得來我這兒領寶貝啊。」

「符柏楠!符柏楠!!!」

他在鐵骨士人的悲慼怒鳴中轉身,素白帕巾落地,官靴踩了過去。

「上刑。」

待符柏楠回到自己屋裡,天已經亮了有一會兒了,鐘點上說清晨也不算,說正午離著還遠。

他斜靠在軟椅裡翻奏摺,左邊廠獄隔著兩堵牆,從他落座哀嚎就沒停過。

聽著那聲音,符柏楠批紅批得很順。

坐了有一會,門外有人扣響,符肆推門進來。符柏楠掃他一眼,隨意道:「事兒辦好了?」

符肆點頭:「太常寺撥去了兩百個人,咱們兄弟又去了兩百個,十三十七帶人看著,開春就能給老祖修回來。」

「嗯。」符柏楠出了口氣,合上奏摺,壓著眼看桌上:「什麼東西。」

符肆將手裡托盤擱下,邊往外端邊道:「守門小胡說,天剛亮時候白記夥計送來的,說是主父您指的,銀子已經給過了。」

符柏楠道:「他收了?」

「哪能啊。小胡見沒有信物,家裡也沒打招呼,就讓他回去了。」符肆說著說著笑起來,那邊哀嚎蓋過了一瞬,他提了提嗓子。

「後來白掌櫃自己來了,小胡見是她,就把東西收進來了。剛給我的時候還私下裡打聽,問最近能不能討著喜賞。」

符柏楠輕笑一聲,笑裡帶了點意味。

收了托盤,符肆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半碗白飯,一個瓷盅一盤素菜,符柏楠夾了筷子菜,順手捻起瓷盅蓋子。

蓋兒扣得挺緊,甫一開啟,熱氣蒸騰而上,香味炸開似的蜂擁出來,暗紅湯汁懶滾著銅錢大小的氣泡。

盅子長圓形,挺深,也沉,符柏楠掀開上面湯碗,見盅下面是中空的,裡面喂著一小塊銀碳,盅外頭不知用了什麼隔材,試不著燙。

他看了那塊碳一會,端起碗來喝了口湯。

熱度正好,微微刺舌。手停了停,符柏楠到底沒忍住,一飲而盡。

一團文火下胃,四肢百骸都發起汗,喝下沒幾刻,後腰的傷竟覺出熨帖來了。

見了這麼多次面,她唯一一次窮追猛打,是為了這個。

符柏楠緩緩靠在靠背上,閉上眼,手扣太陽穴,極長地撥出口氣。

左側廠獄裡哀鳴仍在持續,壓住了他低低一聲自語。

「那些東西……果然還是該都給她……」

宮刑的好處,符柏楠知道,滿東廠的人也都知道。

現在士大夫也知道了。

施宮一個周,劉濤能招的全招了,剩下徐賢徐盛還咬牙死挺著。

甘做諫官兒的,身上都有根兒脊樑,背躬下去,這脊樑還豎在腦子裡,豎在緊閉的嘴裡,打折了也不彎一下。

頂著這根脊樑,這一口氣,就信自己能給家國掙個海內清平,萬世安泰。

這是士大夫的傲骨與迂腐。

東廠的貼刑很講理,榨乾劉濤後就把他放了回去,第三日他便攜妻小投井而亡。

符柏楠把這訊息帶進來時,徐盛幾近垂死,徐賢還是咬緊牙關,死不招供。

「審出來了?」

他抬腳跨過牢門。

「回主父,屬下……屬下還未……」

符柏楠接過供冊:「我教的法子都用上了?」

貼刑跪著點點頭。

符柏楠合上供冊,走向徐賢。

「那你就該好好再學一次。」

他撩袍跨坐在虎凳上,前傾身,一指托起徐賢的下巴,抽出帕巾替他擦淨了面上的髒汙。

「徐大人,」他柔聲道,「還餓嗎?」

徐賢嗬嗬地喘著氣,從眶上看了一眼符柏楠。他笑笑道:「看來徐大人還未吃飽。」

他抬手從旁邊鐵盆中挖出一大勺白飯,攫住徐賢頜骨,用狠勁兒捅進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