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傾顏垂首許時,斟酌道:「母皇不若徵詢司禮監之意,由東廠推舉,錦衣衛探查案底,現下兩方勢同水火,必不會輕視此事,若此人確實清白無錯,即可用之。」
夏邑年颳起碗底最後一勺粥,喂進薛紹元口中,「但若此人有過呢。」
夏傾顏張了張口,無言以對。
夏邑年放下粥碗,轉朝她道:「若此人有過,即可以此為柄,撤去薦人者的職位,將近人換之。」
夏傾顏道:「那……那空缺的宮正司職位呢?」
夏邑年淡淡道:「近人不正可兼領其職麼。」
夏傾顏頓了頓,恍悟道:「母皇您欲以此換司禮監掌印符柏楠?」她跨前一步,「那他為何此時仍穩坐權位?兒臣不解。」
夏邑年望了夏傾顏幾秒,後者咬咬唇,忽道:「可是……可是他確薦了清白賢能之士?」
夏邑年頷首,勾勾嘴角:「也對。」
她起身摸了摸喝飽粥,窩在一塊翻花繩的一大一小,「也不對。」
夏傾顏昂首。
「從王府到如今,他滿打滿算跟了朕十年。」夏邑年擱下碗回首,「狗養久了,就成了老狗,老狗即便偶爾亂咬人,做主子的也會捨不得罰。」
夏傾顏垂下眼,「……母皇仁德。」
夏邑年道:「你可知日前在國子監,朕因何發怒。」
夏傾顏淡道:「母皇在說什麼呢,您並未發怒過。」
「……」
夏邑年低笑一聲,穿上外袍默默行至門口。
殿門方啟,外間風雪大作。
薄陽透框照入昏暗殿堂,逆光中那身披明黃的女人疏影暗淡,在背後的夏傾顏眼中,竟顯出幾分無力,幾分疲倦。
一隻金靴跨出門檻,她忽然轉頭,對跟來的夏傾顏低道:「朕福德薄,身後,你要照顧好平兒。」
一瞬間,天地屏息。
「……兒臣,恭送母皇!!!」
椒房長殿,夏傾顏深深跪了下去。
殿外積雪深重,灑掃不停。
一月終結,二月初臨,三天大雪便洋洋灑灑。
二月下旬便是十天的長休沐,此時計程車人與宦官總是格外默契,所有摩擦動作齊齊停火,大家都想早些完結一年最後的雜碎,清閒下來,趕回家放倆鞭抱抱老婆,而那些娶不著老婆的,最起碼一年之中能少幹兩天工,少伺候一陣主子。
內閣與司禮監對於批紅權的爭奪此時也暫告一段落,兩方除了進出口角幾句,理事上,合作還是比較利索的。
整整半個月,符柏楠司禮監東廠兩頭跑得熬紅了眼,本就清瘦的身子更瘦下去,顴高眼陷,遠看去實在不虧「朝廷鷹犬」四個字。
「劉閣老。」
符柏楠將刪校過的奏摺扔在案上,指尖點點上面紅圈:「本督說過,吏部的奏摺一概由我司禮監硃批校閱,怎麼劉閣老如此勤勉,放著自己分內之事不做,跑來審閱我司禮監的奏摺?」
劉啟乾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四品員以上所呈奏摺由內閣與司禮監共同審閱,此制古來有之,符公公不會忘了罷。」
符柏楠冷笑一聲道:「自古還有制,內閣大學士七十便該榮歸故里,劉閣老年已七十有二,您可需本督承奏一封,跟陛下提個醒啊?」
「你……!」
多日勞作消磨了符柏楠的耐心,他不願多費口舌,眯著眼低聲道:「本督說了,自此月起吏部所有奏摺歸司禮監批閱,閣老若有異議,本督不介意在請安時為您美言幾句。」言罷一把抓起桌上的奏摺,轉身走向門口。
劉啟乾猛地起身,喝道:「符柏楠!你威脅得老夫一人,可壓不彎內閣其他六位大人的錚錚鐵骨!」
符柏楠扶著門框冷笑回頭:「那便有勞劉大人替本督說服他們了。」話落甩門而出。
他方回到住處,便見涼鈺遷倚在官椅上,隨手翻著桌上幾本不痛不癢的瑭報。符柏楠放下奏摺,抽出他手中瑭報,斜眸道:「何事。」
涼鈺遷打量他一眼,道:「幾日不見,督公清瘦不少。」
符柏楠冷笑道:「涼司公倒是日漸富態,怎麼,來本督這討要差事?」
見他語氣極為不善,涼鈺遷也不多同他囉嗦,打懷中抽出一沓銀票擱在桌上,用奏摺壓住。
符柏楠挑眉。
涼鈺遷撫了撫鬢角站起身,「二十四衙門私下齊湊的銀子,說是給我上任的賀禮,現下人人知曉我乃皇帝紮在你心頭的一根新刺,都蛆見了肉一樣往上湊。」
符柏楠坐下,拇指略一點,道:「三千兩不多不少,倒也合儀。」
涼鈺遷手撐桌沿:「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