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2頁,共2頁

兩人默然對視著,隔著風,隔著人,隔著兩世而生,隔著萬物壁壘。

「……」

看著看著,符柏楠漸漸不自覺皺起眉,攥起拳。

白隱硯見他這樣,面目舒展,噙著笑視線下移些許。

符柏楠跟著她看下去,目光落在那碗湯上,待再抬起眸,她亦抬起雙目,片刻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她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符柏楠收回目光,冷臉盯著那碗湯。

符肆見他不語,在旁低聲道:「主父,若不願喝,屬下叫他們撤下去罷。」

沉默片刻,符柏楠終而端起碗。

「罷了。」

妥協的第一口下去,舌剎那如泡在湯池之中,唇齒間迸發的暖香從前至後微酸回甜,又細入百味,整條舌每處味蕾被照顧到極舒坦的地步,甚至不消片刻便要化個乾淨。湯滑下食道,它還要倒追入胃,企圖再多一刻去品嚐那瞬間之味。

「……」

符柏楠忍了兩忍,本已離開碗沿的手生生被拽回。

湯大口大口流入喉管,奔湧著通四肢達百骸,如嚥下一團文火,暖和溫吞地在懷中燒著,揣它在懷便能敵數九寒天,百世風雪。

和這碗湯相比,那日日流水堂中的面霎那失味。

整碗湯,最後一滴未剩。

符柏楠扔下碗,狠狠道:「結賬!」

二人結賬出門,符柏楠走得飛快。符肆費勁兒跟著,邊走邊道:「主父,吃的不痛快麼?」

符柏楠憋了半晌,低聲道:「不是。」片刻,有些咬牙切齒地道:「無怪她能幹出頭,這滿京畿,也不知多少人喝過她白隱硯的湯。」

「……」

符肆不敢接話,兩人沉默著走回宮中。

第二日例行上朝,各部回稟了些瑣事。

一月伊始年近尾聲,各地公文激增,邊關瑭報亦是快馬加鞭。宮正司缺位的情況下,符柏楠暫理內宮宮務,網布眼線,很快忙得腳不沾地。

為應付年時的七日長休,朝堂各部都暫時取消了休沐日,夏邑年日日早朝,夜理公文批到三更,即使推了三分之一奏摺給符柏楠,也還是覺得自己快批瞎了。

人一忙,火就大。

皇帝心鬱氣躁,帶得滿朝文武也躁動不安,整個禁城亦是戰戰兢兢,連清晨時枝頭叫的的雀都遣人捉下來。

月及中後旬時,五成兵馬司的一個階官,和符柏楠手下白靴校尉發生了點口角。起因是那校尉以查案為名虐殺孕婦,剖開心腹,掏出了八月大的嬰孩。

這種事,東廠的人不是第一次幹了。

那階官是軍功出身,剛烈耿直,直接將校尉當街腰斬,掛在菜市口,百姓稱道而樂。

東廠的廠衛校尉烏泱泱近五千人眾,只要叫符柏楠一聲「主父」的,多少都受過他提點,也多少隨點他脾氣。

閹人雖平日裡私下耍心眼兒,陰陽怪氣的互相傾軋,但凡遇外敵,東廠內上下便是抱團過江的蟻,死了一個,便傾巢出動。

事兒報給符柏楠時,他問清了前後原委,第二天上面便下旨,將這階官調離,發配到嶺南伐木。

剛出城五十里,人就橫死在了道邊,大雪一埋,湮了。

而這種事,符柏楠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官員隨意折貶,人命頻出,朝臣之憤滔滔而起。

刑部直系將官氣得咳血,星夜趕了摺子,上疏要討公道,卻被早朝時的插曲蓋了過去。

御史大夫陳庵是薛沽門生,此人不知何故,忽然上疏皇帝即便政事繁苛,但對後宮眾侍君不可冷遇,當庭宣讀的千字奏摺總共說了四個字,雨露均霑。

夏邑年氣得發抖,怒斥陳庵多言生事,越職犯上,命左右衛拖下去庭仗二十。帝王拂袖而走,朝事草草收場。

午後六部各官輪番覲見,口舌費盡,勸夏邑年保重龍體,卻被皇帝盡數趕出御書房,帝王一時無心朝政,朝事暫滯,奏摺大批積壓到了內閣和司禮監。

符柏楠徹底要忙吐了。

在司禮監午膳稍加歇息時,符肆勸他去安撫帝心,符柏楠聽了兩遍,衝他懶散道:「陛下的心思,是該我們奴才管的麼。」

這話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夏邑年的耳朵裡,此時她正在國子監書房外。

夏邑年聽後,無甚反應道:「你去罷。」

「是。」

錦衣衛退下,夏邑年又在門外站了片刻,推門而入。

門內琅琅書聲立時停下,齊整的吾皇萬歲中冒出幾聲諧音。

「母皇!」

夏平幼跳起來撲進夏皇懷裡。

太傅朱子夫持卷道:「五公主,此行失卻體統,君臣之禮應先於……」「老師,罷了吧。」夏邑年摸摸夏平幼頭頂,道:「朕今日不坐殿堂,平兒又還小,不必虛禮了,你們也起身吧。」

眾人依言起身,夏邑年在屋中環繞一圈,隨口問道:「老師在教習什麼?」

太傅道:「在統授《戰國策》。」

夏邑年將朱子夫遞來的厚卷隨手翻了翻,倒扣在桌上,笑道:「今日不讀這個。」

「陛下,這不合——」

「朕坐下了,老師也坐。」夏邑年伸了伸手二度打斷他,朱子夫坐下後,她將夏平幼抱在膝上,懶倚著靠背道:「朕今日得閒,一來看看你們學業進度,二來,有個問題,想讓你們幫朕解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