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流水般上上來,席間符柏楠不發一語,只顧點上煙桿,半歪在太師椅上吞雲吐霧。
薛沽在軟椅上坐立不安,紫煙中符柏楠那張肅白的臉影影綽綽,細目蛇一樣緊盯,薛沽每次同他客套,他卻只笑勸他多吃些菜,其他事宜半句不說。
一場飯局拉拉雜雜下來一個時辰之多,桌上飯菜卻幾乎沒動,直到符柏楠換第三管煙時,薛沽終於坐不住了,一撂筷子道:「符公公,老夫家中還有要事,若無他事,薛某就、就此告辭。」
符柏楠懶道:「薛大人,急甚麼,再坐一會。」
薛沽一推桌子站起來,語氣有些強硬:「薛某告辭。」
符柏楠瞬間眯起眼:「你敢!」
「……」
薛沽張了張嘴,強道:「符、符公公,你敢拘禁朝廷命官?」
符柏楠低笑一聲,惡目道:「問得好。本督也不知自己做不做得出,這可全取決於薛大人啊。」
他懶懶起身將煙桿兒擱下,慢條斯理地走至薛沽身邊,附耳輕道:「你說,若這臨時稱病的左僉都御史,朝中四品大員家裡搜出買賣官位,盜取稅銀的證據,本督做不做得出拘禁他嚴加審訊的事呢?」
薛沽面色一白,抖著唇道:「你……你……你這……你這純屬子虛烏有,構陷……構……哈……」說到最後,捂著心口喘不上氣來。
符柏楠拍拍他肩膀,道:「薛大人,在朝為官,又有妻兒要養,本督非常理解你的做法,甚至看見了,還要交手稱讚。」
他將薛沽扶到座上,雙手撐在他肩兩側,笑容可掬地道:「本督只是給咱們的談話做一個良好的起始,並不是為此事而來,薛大人萬不要誤會。」
薛沽臉上已是汗如雨下,聽他這麼說,心中剛松,符柏楠忽然厲聲問道:「薛沽,你昨日為何稱病!」
「我、我……」
「本督要實話!」
薛沽慌神道:「昨日群臣彈劾宦官,我身為御史必要聯名同叱,但……我……」話剛出口他立刻後悔,可已覆水難收。
符柏楠又笑起來,輕聲細語地替他接下去:「但薛大人不願彈劾本督,又不好得罪黨人,故而稱病,可是這樣啊?」
「……」
薛沽半張著口和符柏楠對視,他望著他眼神,知道一切為時已晚,他此番已站在懸崖邊緣,若不咬牙吞下著碗毒酒,轉身便只有粉身碎骨。
他吞嚥一下,閉目點點頭。
他感到肩被放開,耳邊聽得符柏楠輕笑一聲,睜開眼,便見他身形歪斜地坐回原位。
「薛大人,」符柏楠撐著頭,輕慢的聲音仿若毒蛇吐信:「本督記得,你大兒子薛紹元可是今年初夏被送進宮中了?」
薛沽猛然握緊雙手,咬牙道:「老夫所做之事與我兒毫無牽連!符柏楠,你不要欺人太甚!」
符柏楠低笑道:「薛大人誤會了。本督只是覺得,鄭家一雙兒子在皇上身邊侍奉已久,她老人家想必膩了。」他看看自己的手背,緩緩道:「皇恩……可是很難揣測的。」
薛沽眉心一跳。
屋中時間彷彿停滯了。
良久,薛沽將紙扇擱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忽然沒頭沒腦道:「我答應你。」
符柏楠微眯起眼道:「薛大人不會回府後酒一醒,便將今日之事忘得一乾二淨吧?」
薛沽抿著嘴,搖了搖頭。
符柏楠道:「那薛大人,明日可否表一表您的誠意啊?」
薛沽捋捋鬍子道:「符公公想要甚麼。」
符柏楠道:「明日早朝,要勞煩您遞本摺子。」
薛沽用膝蓋想都知道是什麼:「為避今日之嫌,可是要老夫彈劾符公公?」
「對也不對。」符柏楠再次將煙桿拿起,輕聲道:「彈劾是不錯,只是不只本督,還有宮正司。」
薛沽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符柏楠笑起來,他伸手倒酒,衝他舉杯:「薛大人,官運亨通。」
「……」
薛沽亦默然舉杯,一飲而盡。
酒落入肚,符柏楠打袖中掏出個瓷瓶,推到薛沽面前:「還有一事,要勞煩薛大人決斷。」
天青色瓶肚上映出符柏楠的笑臉,扭曲容顏一閃而過。
薛沽此人,本是前朝進士,論資排輩不在徐賢之下,但他身材五短長相頗醜,符柏楠高他近乎兩個頭有餘。
當年殿試,朝堂之上國策文書他對答如流,可惜滿腹詩書全被一張醜陋容顏壓住,惜落一甲,加之他頗有些懦弱,官途也被橫在中游的四品左僉都御史多年,未前進半步。
薛沽有個容貌極美的妻子,家中兩房妾室也是天仙之姿,又得老天垂憐,妻子小妾都戰勝了他醜到不行的基因,一雙兒女沒有半點像他,常被人拿做茶餘飯後的談資,都說他生兒子不用自己出功出力,淨是鄰人的骨血。
他送兒子薛紹元進宮,原是想從偏路上一搏,誰知兒子不僅被埋沒後宮,自己也還是沒有出頭之日。
他已在四品御史位置上待了十年,這職位低權重,得罪人不說還撈不到半點油水,十年,十年又十年,何時才是頭!
舔符柏楠的鞋底雖為士人同僚所不齒,但他是被這妖人強逼而行,說來說去,怎麼也錯不到他頭上。
閹人這種東西,怪得很,它們是世事夾縫中的怪物,非男非女,左右不容,苟且偷生。
世人懼它,士人厭它,可到頭來,卻還是要靠它。
靠它,靠一隻閹狗。
薛沽站在群臣之中,沉沉一聲吾皇萬歲過後,他視線上抬,望了眼坐在皇帝下首的符柏楠,出列,躬下身去。
「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