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陰陽人看著不沉,扛起來……好好,我說錯了,阿硯你別這樣看我。」
「修涼,你先回去吧。」
「行。」
風聲起落,男人很快不見。
兩個女人單獨上路,白思緲陪白隱硯行了半路,見她只用荷葉半裹,大半頭顱貼著衣襟抱在懷裡,皺眉道:「師姐,要不我扔了紙錢,你把它放籃子裡?上頭全是血。」
她又小聲補了一句:「而且還滿臉屎,抱著髒衣服。」
白隱硯頓了頓,平淡道:「不要緊。」
白思緲沒再勸。
兩人行至城郊一家小飯館,白隱硯在門上短促地敲了敲,門開了,正是早先一步回來的白修涼。
三人上板後走進後院,天井邊擱著個大浴盆,無頭屍被正放其中。
白隱硯放下頭顱,邊挽袖邊道:「今夜多謝了。」
白修涼嬉皮笑臉道:「真謝就來香一個。」說著朝她湊過臉去。白隱硯淡笑一聲,衝他伸出十指晃了晃,白修涼讓那屎味兒衝得倒退兩步,連連擺手:「罷了罷了,下回吧。」
一旁白思緲衝他翻個白眼,又笑道:「師姐,小事不必言謝。」
白修涼望了望天色,道:「剩下的還要我們幫忙嗎?若三師兄在就好了,你一人做,恐怕今夜是來不及了。」
白隱硯搖頭道:「我一人來罷。」
白修涼欲言又止的望了望她,同白思緲二人清理片刻,走了。
白隱硯燒了兩大壺滾水,加上香葉兌好倒進盆中,將符柏楠的頭散開發泡進銅盆中。面上血汙屎尿凝固已久,她用溫水浮泡,站在邊上望了片刻,低嘆一聲。
轉身往木桶中倒水,裡面白修涼已準備了半桶涼水,兩相一摻,溫度正好。
白隱硯用布巾將脖頸斷處包上,先剪去他鎖骨剩餘的繩索,又託著腋下將屍身輕柔抱起,靠在自己身上,布巾從上到下擦拭著。
溫水漸涼,她將屍身從渾水中抱出,披上件自己的長袍,潑水時低聲道:「我屋中沒有男子衣衫,委屈你了。」
一抬眼,恰撞上盆中符柏楠的頭顱,那雙眸子目光死寂,直直盯過來。
白隱硯心驚一瞬,片刻後又輕笑一聲,搖搖頭,兌著水道:「若被你知曉我看光督公全身,怕是再出不了這間屋。」言罷試了試水,又將那屍身抱起,擱進桶中,自語咕噥道:「好沉……師兄真沒說錯。我給你洗淨,你莫亂動。」
擦擦洗洗間動作細緻,連下方也沒放過,合衣時,白隱硯望見幾處石子打破的皮膚,抿了抿唇。
將屍身擱在臥室春榻上,她又換了盆乾淨水清洗符柏楠的頭顱,血塊糞便已被泡軟,用手一扒便落下去。抓洗頭髮搓淨面容,她連換三盆水,終於將符柏楠面部清完。
發尚溼,她用厚布紮在頸部斷口擱在腿間,細細擦拭他三千烏絲。
天光泛白,白隱硯打個呵欠,低頭望他眉眼。
額頂飽滿,纖眉,細目,眸子沉黯,雙頰微陷鷹勾高鼻,唇薄,薄至近乎不見,不知是因失了血色還是本就如此,膚色蒼白,鼻側眼角有兩三點黑痣。
白隱硯細細打量下來,與他渾濁雙眸對視片刻,輕笑一聲,抬起頭來。
「又是一日啊……」
紅塵滾滾而碾,沒人會在意世間多少一個閹人。
髮絲半乾,她抱著符柏楠的頭顱起身入室,將春榻拖到門口,取出針線,藉著星點天光和燭火開始縫補他脖上大傷。
針腳起起落落,燈花爆響,白隱硯呼吸平穩,從斷肉到脂層,直縫到外層皮囊。
頸後皮肉不好著針,白隱硯揉揉痠疼的肩將他托起,倒著手縫本就不便,他幹順的發又總落下,撥了兩次,白隱硯敲了他脊樑一下,「你安分些!」
說罷自己一愣,先笑出聲,又默默無言。
符柏楠靠著她,渾濁雙眸直視地面。
穿針引線小半個時辰,白隱硯將他殘屍收拾齊整。拖了床被褥蓋在符柏楠身上,她燒水沐浴,換了身乾淨衣裳卸板開門。
白隱硯的館子在近郊瓦市算得一絕,許多有頭有臉的官家子弟都來吃過。
能叫響名頭憑著兩個,一是她淨琉璃三面透光的後廚。
她自己手上出來的飯菜好吃得人能嚼掉舌頭,其中面是招牌,做法步驟誰都能來看看是怎麼回事,誰都能看,誰都知道步驟,偏誰都學不去。
再一便是日日限數的規矩。
用師父話就是【裝逼】,來客有定數,到了點不伺候,達官貴人每月開席請客叫她去掌廚也有定數,白隱硯認識的人多,這邊惱了她就搬出那邊來,拉虎皮扯大旗,日子也算平穩。
早年下山時,她為在此落腳沒少作打點。
年輕時白隱硯尚覺這樣做有些趣味,年紀愈上,她反而越慶幸當時的決定,飯館是忙活,一日歇業生意就垮一半,一年到頭沒有閒的時辰,她精力逐漸不濟,好在給自己限得數夠她幹到四五十。
忙到近午時,請得廚娘準時到崗。
白隱硯做完最後一份,盛了兩碗麵端到臥房。
剛一推門,屋中便衝來股血腥氣,昨夜屎尿橫流的久了不覺,現在一進門,腥氣分外重。
白隱硯擱下面,半推開軒窗,平靜地推了一碗到春榻前。
「督公,晌午了,用膳吧。」
言畢,她自己撈麵吃起來。
一人一屍對坐,窗外雀聲啁啾,平靜得如尋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