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殤【三 下】

宇文至微笑,手指輕叩木圖邊緣,「乓,乓」錯落有致。

「你確信這樣能應付得了?!」安祿山被敲得心煩意亂,豎起眼睛,順手將兩根失去了目標的竹籌,推向對方中軍。

「為了避免被孫將軍看出端倪,王明允應該還有這樣一手!」宇文至又想了想,把自己一側的所有竹籌,除代表中軍主帥直屬的紅色那根之外,全都抓了起來,徑直襬到安祿山的右翼。

「呃!」安祿山喉嚨裡發出了非常難聽的聲響,然後皺著眉頭,沉默無語。

宇文至花光了大部分籌碼,也不再做任何動作,雙手抱住肩膀,靜靜地看著安祿山的反應。

兩個懂得領兵打仗的人都裝起了啞巴,可苦了嚴莊這個外行。對他來說,米籌木圖推演本身就乏味的要死。更何況半晌都沒有新的花樣出現?在旁邊耐著性子陪了好一會兒,終於支撐不下去,清咳了一聲,笑著說道:「宇文將軍恐怕弄錯了,照這種擺法,你已經沒兵可用了,此戰豈能不輸掉?!」

「回稟右相大人,末將已經贏了!」宇文至笑著看了看他,非常自信地回應。

「贏了?」嚴莊得到了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愈發是滿頭霧水。抬起眼睛偷看安祿山的臉色,卻見對方用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緊緊托住下巴,雙目中滿是痛苦與不甘。

「你這小子,故弄什麼虛懸。你看過了戰報,當然知道結果是什麼!所以怎麼擺都會贏!」唯恐安祿山惱羞成怒,嚴莊趕緊板起面孔,大聲替皇帝陛下出氣。

「嚴相,你別難為他。朕的確輸了!輸了!」安祿山突然放下了胳膊,直起腰,長長地嘆氣。「後生可畏,後生可畏。老封,你的確死得冤枉!如果不是李隆基那糊塗蛋殺了你,朕在洛陽城裡,如今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安慰!」

「陛下.......」嚴莊越看越糊塗,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恭請安祿山指點迷津。

「朕曾經跟你說過,兵法又一招,叫做倒卷珠簾。用到精妙處,足以憑少擊多,以一當十。孫孝哲,就是輸在了這一招!」安祿山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沉聲補充,「封常清帶的好徒弟啊,非但孫孝哲不是他的對手。即便換了朕,貿然與其相遇,恐怕也未必能佔到多少便宜。你且來看........」

有意在行家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實本領,安祿山手指木圖,慢慢將當日的情形重現。「別看戰場中央這段,這段全是障眼法。為的就是把人弄糊塗掉。孫孝哲那廝輕敵大意,應對失當。在這時候,馬蹄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他根本看不清對面是什麼情況!」

「臣受教!」其實根本不清楚孫孝哲為什麼會看不清對面的情況,嚴莊依舊裝作一幅恍然大悟摸樣。

安祿山此刻正沉浸在對一局「絕妙好棋」的覆盤當中,沒注意到他的表現,也沒心思去注意他的表現。點點頭,繼續補充道:「孫孝哲看不清楚對面,對面的王明允,卻將他的所有表現,都算計了個清清楚楚。周銳帶領著兩千騎兵,失去了阻擋,定然要趁勢直撲對方中軍。而對方中軍,肯定有個大陷阱在等著他。先用雜兵或者其他辦法,擋住他的第一次衝擊,讓他失去速度。然後陌刀手出陣逆推。周銳所部猝不及防,肯定瞬間就被砍個稀里嘩啦。然後對方再趕在孫孝哲作出反應之前,倒推著周銳所部的潰兵,去衝擊阿史那從禮。阿史那從禮到了此刻,已經跟西域諸侯的兵馬廝殺了好一陣子,精疲力竭。恐怕連擋一下的勇氣都沒有,立刻轉身逃命。他這一退不打緊,卻等於把西域聯軍完全給騰了出來。王明允手中一下子就多出了幾千可用兵力,直接調頭向右。孫孝哲的右翼這邊,恐怕也立刻就支撐不住了。到了這時,孫孝哲即便把手中所有曳落河都派去,也於事無補。不用安西軍來殺,光自家潰兵,就能將他們活活踩死!」

即使不通軍旅之事,嚴莊也被驚了個目瞪口呆。前幾天還在偷偷罵孫孝哲愚蠢透頂,此刻卻明白,此人敗得其實一點兒也不冤。非但是此人,換了大燕國的任何一位將軍去,如果不收起輕慢之心,仔細應對的話,恐怕在王明允手裡也討不到分毫的好處走。

「末將只是根據以往的用兵習慣,推測王明允的所作所為。具體與事實符合不符合,還不敢妄下斷言。」宇文至這會兒又突然學會了謙虛,拱了拱手,笑著說道。

「恐怕他在戰場的殺招,還不止這些!」安祿山在軍旅方面,還是相當務實的一個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你剛才說得對,西征軍主將人選,朕的確需要仔細考慮。不能再輸於安西軍之手,徒墜了我家士氣。」

「末將還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感激安祿山對自己推心置腹,宇文至稍作猶豫,又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說!」此刻安祿山的心思正沉浸在大戰後的酣暢之中,點點頭,笑著鼓勵。

「先不進攻安西軍,把戰略重點放在朔方和蜀中!」宇文至受到了鼓勵,聲音變得有些激動,「安西軍也好,淮南等地的殘唐餘孽也罷,都不過時疥癬之癢而已。陛下只要能解決掉李隆基、李亨父子,安西軍自然也失去了效力目標,不戰自潰了。」

釜底抽薪,當然不失為一個妙計。然而卻不太對安祿山的心思。他同樣是個驕傲的人,不肯輕易認輸。更不肯因為面前出現了某塊可能絆腳的石頭,而選擇繞路而行。想了想,念在宇文至乃一片忠心的份,笑著道:「這等軍國大事,朕不能一言而決。你下回去休息,朕會讓右相將你的提議記錄下來,明日早朝時當眾討論。今天太晚了,明天朕會命人在城中挑一座府邸給你,朕的鎮國將軍,不能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陛,陛下.....」宇文至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躬身,施禮,「陛下厚恩!末將縱然粉身碎骨,亦難以為報!末將告退!祝陛下聖體安康,早日一統四海。」

「下去!」安祿山笑著揮手。

打發走了宇文至,他將目光轉向窗外的夜空,久久不發一語。

平心而論,年青人今天的表現並非完美,很多地方,都顯露出無法遮掩的生澀。然而,即便如此,依舊給他一種驚才絕豔之感。不忍捨棄,也不敢捨棄。因為像這樣有才華且知道進退的年青人,他的大燕朝廷根本找不到。而李唐那邊,卻早在數年前,就於白馬堡中培養了數以千計!

即便把封常清本人離開後,由高力士和陳玄禮兩個粗製濫造的那幾期排除在外。光是跟王洵、宇文至等一道從白馬堡走出來的,據安祿山所知,就有近千人。哪怕這一千人中,能達到宇文至這種水準的,只是百裡挑一。那也有十餘位之多,在李唐那邊慢慢成長起來,個個都將成為橫在大燕帝國前頭的絆馬索!

況且在大燕帝國的包鐵戰車,眼下匱缺的不僅僅是能引領戰車向前疾馳的千里馬,更缺乏的是,能沉下去,成為車軸、車輪、車架、車輻的都尉、校尉、旅率、隊正,缺乏的既能準確領會主將意圖,又能凝聚周圍士兵的底層軍官。早在幾年之前,李唐帝國就在封常清的倡導下,開始了類似的人才儲備。白馬堡大營,經過封常清和一眾有著豐富作戰經驗的安西軍將領手把手教導,完全由長安附近的良家子和勳貴子弟組成,對李唐的忠誠度遠遠超過其他地區的年青才俊.....

別人可能意識不到這裡邊所包含的意義,作為臥薪嚐膽多年,為造反作出周密細緻準備的大燕國皇帝安祿山,卻能敏銳地意識到危險的臨近。偏偏當他意識到之時,已經太晚了。長安城被攻破之後,一干從白馬堡大營培養出來的飛龍禁衛,死得死,散得散,肯留下來追隨邊令誠投降的,只是極少數最窩囊的廢物。而王洵以封常清嫡傳弟子的身份出現在長安城外圍,對那些曾經在白馬堡大營受過訓的年青人,無疑是一面聚兵旗。所豎之處,用不了多久就有大批人才來投奔。說不定,就在大燕國朝廷為該不該處罰孫孝哲吵成一團時,那支安西軍殘部,已經又悄悄地發展壯大了數倍!

‘該死,該死的封矮子,咱老安跟你到底有什麼怨仇?你都死了這麼久了,還在給老安添堵!’。望著夜空中的星斗,安祿山恨恨地跺腳。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有所感應,一顆碩大的流星從西北方迅速滑過來,瞬間照亮整個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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