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殤【四上】
嚴莊最怕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安祿山沒讓他離開,他不敢擅自告退。而對方又一直望著窗外,不肯說話,猜不到在想什麼,是喜是怒?下一刻會不會突然又變了臉色,抬腳踹將過來。
可就這樣一直乾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向李豬兒做個了求援的眼色,他小心翼翼向前蹭了幾步,低聲召喚:「皇,皇」
「刷——」一顆碩大的流星恰恰劃過天際,將屋子內的人和景物照得雪亮。嚴莊的後半截話被憋在了喉嚨裡,兩眼盯著流星過後的夜空,呆呆發楞。
對於他這種飽讀雜書的文人來說,流星、月食、地震、暴雪、大風、甚至過分強烈的閃電,都意味著某種天給人類的暗示。需要仔細解讀,耐心領悟,才能趨吉避凶,遇難成祥。此顆流星起於西北而墜於東南,到底預兆著什麼事情要發生?莫非逃到西北邊的那位太子殿下,真的要否極泰來了麼?
安祿山對流星的出現,也非常震驚。他是突厥人的後裔,敬畏長生天是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傳統。而剛才他心裡正想的是封常清如何在死了之後還要找自己的麻煩,流星就突然出現了,這會不會是?
「封老將軍的遺體葬在什麼地方了,你知道麼?!」如同鬼使神差般,安祿山壓低了聲音詢問。
「陛下說的是哪個封老將軍?」嚴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木然回應。隨後看見了安祿山眼裡的兇光,趕緊向後退了幾步,連聲道:「是,是封常清封矮子麼?陛下且容臣想想。他,他被邊令誠殺死後,頭顱掛在潼關城頭示眾,屍體,屍體好像隨便埋在潼關城西北的一座荒山了。哥舒,哥舒翰那廝接管安西軍之後,好像,好像為了安撫將士們的心,又,又把他的頭顱和屍體縫合起來,重新給安葬了一次。至於具體是在哪裡?臣,臣明天一早就找哥舒翰去問!」
「不用一早,今晚就去。甭管哥舒翰那老匹夫睡沒睡下!你順便替朕擬一道聖旨,以故唐涼國公之禮,厚葬封常清。日後任何人不準再稱封常清為封矮子,違者,朕一定會打爛他的屁股!」
「諾!」嚴莊大聲答應著,然後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如果準備厚葬封,封老將軍,何不賜他一個大燕國的封號。就是,就是封常清的那些弟子門生聽聞後,也會感念陛下的恩典!」
「這個」安祿山低聲沉吟。嚴莊的提議裡邊,對大燕國的好處顯而易見。但是,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卻遠遠超過了現實世界中某種利益的誘惑,「算了,朕是真心佩服封老將軍。他生前對舊唐忠心耿耿,死後估計也不願意接受朕的封賜。朕不強人所難。你派得力人手專程操辦此事,以舊唐的國公之禮厚葬封老將軍。然後替朕寫一篇祭文,以昔日同僚的身份,不要以大燕國雄武皇帝的身份。朕佩服他的本事,也敬他的為人!」
「是,臣記下了!臣回頭就派人去辦!」儘管對安祿山的想法不是很理解,嚴莊還是小心翼翼地表示服從。然後,又看了看安祿山疲倦的臉色,試探著問道:「宇文,那個宇文將軍——」
「人才難得!」安祿山用短短四個字,讓嚴莊徹底將心放回了肚子內。
既然宇文至今天的冒失,沒給自己帶來太大麻煩,嚴莊也就不再提心吊膽。想了想,又試探著說道:「微臣也以為,他是個可造之材。就是為人太毛躁了些,有點兒不知道好歹!」
一邊說著這些言不由衷的話,他一邊偷看安祿山的眼睛。以免火候沒把握好,既起不到向後者表明自己大公無私的作用,又枉做了小人。
安祿山還是沒有回頭,目光對著窗外璀璨的夜空,嘆息著道:「他能念跟安西軍的舊情,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朕不認為,念舊是件壞事情。今天他如果毫不猶豫地接下朕給的差事,朕當時會很高興,過後,心裡難免會對他的人品有些看法。而現在,朕倒是越發看好此子的未來了。封老將軍有本事啊,身邊一個隨隨便便點撥出來的親兵,就將朕這邊的年青人都比了下去。那些被他視為嫡傳弟子的傢伙,還不知要強悍到何等地步!「
「陛下無須為此事懊惱。咱們大燕國這邊的年青才俊,其實也未必差到哪去。只是都出徵在外,本事沒機會被陛下看見罷了。」不願見安祿山老長敵人志氣,嚴莊笑著反駁了一句。
「大不一樣!」安祿山兀自沉浸在對封常清的佩服當中,苦笑著搖頭:「你想說的那幾個年青人,朕心裡非常清楚。可他們不是這個的兒子,就是那家的侄子,遇事總是被家族利益所羈絆,領兵打仗的風格,也受其父輩影響極重。不像封常清老將軍培養出來的這些人,幾乎沒有什麼家族烙印。可以隨便用,不必擔心其引發的牽扯。」
這倒也是句大實話。安祿山麾下的年青武將,都是老一代的後人。講究的是個口傳身教,家學淵源。而封常清在白馬堡那邊,則是延請不同風格的武將授課,各項技能都打得非常堅實。更重要的一點是,安祿山自己乃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別人造自己的反。似宇文至這樣成批打造出來的年青人,最合他的胃口和需要。
但作為大燕國的右相,嚴莊卻不能直接戳穿謀主的心思。想了想,繞著彎子安慰道:「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無論當年封矮,封老將軍給李唐培養了多少青年才俊,李唐都不會重用他們。反倒是陛下這裡,總是能慧眼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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