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殤【二 上】

「是宇文至,字子達。原來在安西軍中,做過大宛都督府副都督。臣前一段時間曾經向陛下推薦過他。」嚴莊卻對謀主的情緒變化渾然不覺,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回應。

「就那個丟下安西軍自己跑來投奔你的宇文至?不過一見風使舵的小人罷了,跟他哥哥宇文德乃一路貨色!不見,朕不想見他。」安祿山聽到這個姓氏就覺得心煩,擺擺手,斷然否決。

「他來投奔陛下,倒不是對安西軍的出路失去了信心。微臣打聽過,當年安西軍那位姓王的採訪使,受到邊令誠的排擠,僅僅帶著六百人西出蔥嶺,宇文至也是追隨者之一。」

對於安祿山討厭宇文至的原因,嚴莊心知肚明。其實不止宇文至一個,其他投靠了大燕國的舊唐文武,包括大將軍哥舒翰和左相陳希烈,如今的日子都不太好過。雖然在新朝廷裡的職位安排得都很高,實際上卻沒有任何權力,說出來的話也不會受到任何重視!

昔日里越是頗負聲望大唐舊臣,安祿山越不敢重用。因為他很難想象,有過一次「背信棄義」前科的人,會對新的朝廷忠心耿耿。雖然他自己也一樣背叛了大唐。但在嚴莊眼裡,宇文至應該是個例外,從某種程度上說,嚴莊非但不討厭此人對大唐、對安西軍的背叛,反而於內心深處隱隱有一絲欣賞。

「哦?」聽了嚴莊的解釋,安祿山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玩味之色,「照你這麼說,他是另有隱情了!莫非他投靠於朕,不是因為看出大唐已經日薄西山,想從朕這裡謀求長久的富貴?那他又是為了什麼?難道是說,為了給封矮子報仇?!」

「陛下明察秋毫!」嚴莊不著痕跡地拍了個馬屁,「當年王洵出使西域諸國,看上去幾乎是必死之途,宇文至將軍都奮不顧身地追隨他。現在安西軍的情況雖然差了些,大不了還可以跑回西域去,絕不會比當年的情況更糟糕,他卻毅然離開了,就是為了給封矮子報仇。臣曾經跟別人打聽過,他是到了半路上聽聞封常清被殺的訊息才與王洵割袍斷義的,在此之前,一直為後者的左膀右臂!」

「哦!那倒是快意恩仇!」安祿山點點頭,若有所思。「他在安西軍中任什麼職位,對大宛都督府的情況知道得多麼?」

「此子曾為大宛都督府副都督,是軍中除了王洵之外的第二人!」嚴莊見自己目的馬上就要達到,趕緊趁熱打鐵。

宇文家族也算追隨李唐開國的老世家之一。如今雖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特別是在財富和人脈積累方面,遠遠超過了嚴莊這個當朝宰相。如果能夠通過舉薦宇文至,得到整個宇文家族的支援,今後他的宰相位置會越坐越穩,辦起某些需要錢的事情來,也越發得心應手。

這些都是背地裡的交易,不便宣之於口。好在大燕國皇帝陛下氣度恢弘,也不會深究臣子們私底下的那些勾當。聽嚴莊把宇文至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想了想,笑著道:「若是當真如你所說,朕倒想見一見他了?他現在在哪裡?你可把他帶進皇宮裡來了?!」

「微臣不敢!」嚴莊趕緊起身做了個揖,笑著解釋:「微臣身邊正好缺個精通軍務的人,前一陣子見陛下不打算用他,便收他做了貼身的侍衛統領。此刻,他正在宮門外等著保護微臣回家呢,倒是不曾進得皇宮裡頭來!」

「進就進了。朕又不是沒跟你說過,可以直接帶貼身護衛入宮!」安祿山笑了笑,大度地擺手。「豬兒,派人把宇文至找來。不對,是宣宇文至進宮見朕。這狗屁規矩,真他媽的費勁!」

「諾!」右監門將軍李豬兒供了下身,出去宣召宇文至。

君臣兩人相視而笑,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善意。接過小太監及時送上的茶盞喝了幾口水,嚴莊壓低了聲音說道:「李監門乃距離陛下最近的人,如果他犯了什麼錯,陛下儘管交給有司處置。切不可動輒拳打腳踢。一則有失為君之道,二來,長此以往,無益於陛下的安全!」

「他敢.......」安祿山一豎眼睛,聲音淒厲得如狼嚎。吼罷了,又瞬間意識到自己失態,聳聳肩,笑著回應道:「多謝丞相的提醒,朕知道,朕最近脾氣不太好。但豬兒是朕從小看著長大的,應該不會因為捱了幾下,就對朕心懷怨恨。」

「儘管如此,陛下也應該小心些!」嚴莊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個跟對方平心靜氣說話的機會,豈肯輕易放棄,抓住安祿山的話頭,繼續苦苦勸諫。

「朕知道了,朕小心便是!前一段時間朕也打過你,你也別往心裡頭去。都是李隆基那老兒鬧的,朕本指望抓住他,千刀萬剮,給慶宗報仇。誰想到,他居然那麼沒臉沒皮的,丟下文武百官和長安城,自己跑路了!朕憋了一肚子的怨氣發洩不出來,心裡頭,心裡頭別提有多難受,你也知道,朕是十一個兒子裡邊,唯獨慶宗最合朕的意.......」說著,說著,眼圈便又紅了起來,提起龍袍的袖子,輕輕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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