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殤【二上】
梟雄也罷,英雄也好,其實內心深處都有人性的一面。只是這份人性,對他們的影響遠不及對普通人那麼大罷了。
當右相嚴莊隨著李豬兒來到御書房外的時候,安祿山已經從思念兒子的痛苦中擺脫出來,在書案之後正襟危坐,就像一頭養足了精神,正欲擇敵而撲的雄獅。
遠遠地望見書房裡邊的情景,嚴莊心裡打了個突,趕緊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向李豬兒打聽:「李大人,陛下,陛下今天心情如何?!」
「還好吧!」李豬兒平素沒少得了嚴莊的賄賂,想了想,用蚊蚋般的聲音回應,「只踹了我兩腳,沒動軍法。估計這會兒氣兒已經消了。您老進去小心些,儘量揀能讓陛下開心的話說。」
「那我心裡就有數了。多謝李大人提醒!」嚴莊向對方拱手致謝,邁開步,緩緩走向御書房門口。
皇帝陛下最近脾氣有些喜怒無常,這點兒大夥都清楚。所以誰也不願意御書房單獨奏對這份難得的榮譽落在自己頭上。縱使是貴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嚴莊,也視之為畏途。倘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錯了話,念在要給臣子留臉面的份上,陛下還不會做得太過分。如果在御書房裡頭,周圍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則不然了。奏對的內容稍不如意,拳打腳踢乃家常便飯。前一陣子,吏部尚書高尚,就是因為說話時用錯了幾個詞,被皇帝陛下一腳踢了個馬趴。回到家中,足足調養了半個月才重新站起來。
御書房門口站著兩個年青的小太監,見到右相大人走過了,趕緊讓開半個身子,用手中拂塵挑開了珠簾:「陛下讓你直接進去,不必通報!」
聞聽此言,嚴莊心裡更是七上八下。整了整袍服,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門,走到御案前,俯下身去,抱拳施禮:「臣嚴莊叩見陛下,祝陛下龍體安康,早日一統江山!」
「免禮!豬兒,給右相搬個座位來!倒茶!」安祿山抬起頭,雙目之中血絲宛然,「右相大人辛苦了。大半夜的,本不該打擾右相大人休息,只是朕有些事情拿不準主意,需要及時找右相參詳一二!」
「不敢,不敢!」已經很久沒受過這麼尊敬的待遇,嚴莊本來就繃著的心情,頓時如弓弦般斷裂。一邊長揖拜謝,一邊急促地說道:「替陛下分憂,乃臣分內之責。豈敢因為天色已晚,就,就,就那個......」
越是緊張,他嘴巴愈不利落,到最後,居然忘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
好在今天皇帝陛下沒有動手打人的興趣,揮揮手,不耐煩地補充:「什麼敢不敢的。你就當還是在范陽軍中之時好了。那個時候,咱們君臣怎顧得上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說實話,如果不是你跟老高在一旁幫襯,朕絕對不會有今天。所以讓你坐,你就坐,少跟朕婆婆媽媽!」
幾句半真半假的話說出來,讓嚴莊感動得兩眼通紅。欠著屁股坐下半邊身子,哽咽著道:「若,若不是陛下,陛下不嫌棄微臣愚鈍,將臣提拔至身邊。臣,臣恐怕現在還蹲於長安城的客棧當中,等著吏部那些王八蛋慧眼識珠呢!所以,所以臣只恨無兩個身體來回報陛下,絕不敢計算什麼時候早晚!」
「什麼話。憑你的本事,即便沒有朕,考個狀元,也跟玩一般!」安祿山看了他一眼,笑著搖頭。「算了,咱們君臣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朕今晚找你有要事商量。孫孝哲那廝在唐軍手中吃了癟的訊息,你知道了吧。說說,朕到底該怎麼處置他!」
「臣,臣,臣乃文官,不,不太懂武事!」雖然在路上事先被李豬兒打過招呼,嚴莊依舊沒想到安祿山問得如此直接。愣了楞,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若是問戰略方面的調整,應該召見哥舒翰或者阿史那承慶,畢竟他們兩個,懂得比臣多一些!」
「他們?」安祿山撇了撇嘴,滿臉不屑。「一個是崔乾佑的手下敗將,一個是隻知道帶隊衝鋒的莽夫,他們兩個能給朕謀劃出什麼好主意來?!讓你說你就說,畢竟你才是朕的右丞相,別事事都指望別人出頭!」
這話,讓嚴莊心裡好生受用。猛然間又好像回到了起兵之前,謀主對自己言聽計從之時。坐正了身體,朗聲說道:「如此,如此,臣就大膽請陛下再召見一個人。聽聽他的話,陛下也能做到知己知彼!」
「哪個?」安祿山眉頭皺了皺,約略有些不耐煩。他信任嚴莊,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而嚴莊在關鍵時刻,卻要把這份榮譽分享給另外的人,實在是有些不知冷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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