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二下】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君臣二人雙雙搶出,從地上揪起失魂落魄的老太監朱全,大聲追問。
已經不用朱全重複,院子外的喊殺聲說明了一切,「清君側」「清君側」「誅楊賊」「誅楊賊」一浪高過一浪,震得頭頂的飛簷瑟瑟土落。
這是一間臨時徵借來的寺廟後院,雖然不像京師裡的佛寺那般金碧輝煌,卻也透著幾分出塵之意,而現在,所有佛門淨地的清幽與祥和都不見了,代之的是濃重血腥氣,伴著那一浪浪喊殺聲飄來,燻得人幾欲作嘔。
「護駕!來人,護著陛下衝出去!」畢竟頂著驃騎大將軍官銜,沒吃過豬肉也見到過豬跑,高力士幾乎在一瞬間,就判斷出喊殺聲正在向天子棲身的寺院逼來,扯開嗓子,大聲命令。
「護,護、護、護、護駕」回應聲有氣無力十幾名太監,擎著臨時找到的戒刀、禪杖,跌跌撞撞跑過來,在李隆基身前哆嗦著站了一排。
這次第,甭說突圍,就是固守待援,也絕無可能了,高力士急得眼前金星亂冒,扯開嗓子繼續聲嘶力竭地叫嚷:「程元振,程元振呢?他把飛龍禁衛都帶哪裡去了?你等誰見到過程元振,還有,還有張楚、楊方、都沒見到,就是胡增順也行啊!」
沒有人回答他的喝問,幾個有權統領飛龍禁衛的心腹宦官統統不見蹤影,只剩下眼下這些平素無權無勢的小太監,一個個握著兵器,上下牙齒咯咯咯咯撞個不停。
倒是李隆基本人,危急關頭,又顯出了幾分馬上天子本色,將小太監們撥在一旁,冷笑著道:「行了,馮元一,你不去做優伶,真是委屈了,不要再給朕演戲了,說,太子提了什麼條件,朕全部答應就是!」
「老奴,老奴如果曾與太子殿下勾結,願天打雷劈,生生世世墜入畜生道,永不超生!」聽見天子稱呼自己的原名,高力士迴轉頭來,眼淚登時流了滿臉。
李隆基哪裡肯信,看著他的眼睛冷笑,高力士臉上的悲傷這回可不是裝出來的了,跪下去,深深俯首:「老奴知道陛下不信,倉促之間,老奴也無法證明自己,可陛下想想,近四十年來,老奴仰仗著陛下恩寵,宮內宮外幾乎說一不二,地位絲毫不亞於當朝宰職,如果投靠了太子殿下,他還能給老奴更大的好處麼?」
這句話,倒是說在了點子上,李隆基無從反駁,黯淡的眼神忽然又亮了亮,迅速問道:「那你今天出去都找了哪些人,跟他們說了些什麼?都給朕如實道來?別說假話,也別繞圈子,否則,咱們君臣將死無葬身之地!」
「老奴,老奴受陛下——老奴擔心陛下去了蜀中之後,朝政被楊氏一黨所把持,便自己起了心思,想逼楊國忠主動請辭,所以,所以老奴今天就先去找了御史大夫魏方進等人,暗示陛下對楊國忠最近一段時間在叛匪問題上進退失踞的表現很是不滿,然後,然後又去知會了陳玄禮,告訴他見機行事,必要時刻,可以剋扣龍武軍的伙食,挑動,挑動——」
到了此刻,高力士還沒忘記替天子分憂,主動把對付楊國忠的主意,全都攬到了自家頭上,李隆基只聽了一半兒,就聽出了問題所在,直氣得兩眼冒火上前一把揪住高力士的衣領,咬牙切齒:「你,你這老匹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高力士的身材遠比李隆基魁偉,卻沒勇氣掙扎,耷拉著腦袋,低聲請罪:「老奴,老奴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老奴,老奴罪該萬死!」
「早知如此,朕真該殺你一萬次!」李隆基重重地丟下他,低聲咆哮,把高力士的話和眼前情況相對照,真相已經昭然若揭,是太子李亨利用了高力士對付楊國忠時機,突然發難,而太子李亨之所以能將時機把握得如此準的原因只可能有兩個,要麼是高力士做事不密,被李亨提前得到了訊息,要麼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已經跟太子勾結在了一起。
後一種的可能性遠小於前一種,陳玄禮也是自己當太子時,便生死與共的心腹,應該沒那麼容易被兒子李亨拉走,憑藉著直覺,李隆基迅作出推斷,「左右龍武軍如今還剩下多少人?東宮六率的具體實力如何?楊國忠呢,他的節度使牙兵對上東宮六率,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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