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周山【九 上】

失去頭顱的遺體兀自不肯立刻倒下,一圈又一圈,在原地逡巡。彷彿要問問冥冥中的眾神,城門口正在發生的慘禍是不是真的?這世間怎會有如此歹毒無恥的人?許下的承諾怎能連屁都不如?

叛軍校尉可不在乎冥冥中有沒有神仙在看著,舉起鐵鐧,衝著城中指了指,大聲命令:「衙門、庫房和糧倉裡的東西,給孫將軍留著。其他,誰先拿到算誰的。都抓緊了,只能搶到明天天亮。天亮之後,咱們奔下一個地方出發!」

「索魯大人英明!」眾曳落河齊齊答應了一聲,分散開去,熟練的開始洗劫。見到像樣一點的宅院門即一刀劈開,將男人拖出來砍死,將女人扒光衣服,將老人小孩綁在馬尾巴上,沿著街道馳騁。

已經足足有兩代人沒聽聞過兵戈之聲,城中百姓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這飛來橫禍。住在東城門附近的人家,毫無防備便遭了毒手,宅院距離東城門稍遠者,聽到遠處傳來的哭喊聲,立刻收拾了一些細軟,帶著老婆孩子衝出家門,奔西門方向逃命。

一眾殺紅了眼得叛軍哪肯放過這群待宰羔羊?早就熟練地分出幾個人去,堵住了城中所有通往外面的出口。然後根據一路南下打劫總結得出的經驗,分成小股,從城牆根兒起,一圈圈向內「清洗」。無處可逃的百姓們又紛紛掉頭往回跑,像羊羔般被擠壓著,倉皇奔向城中央的縣衙。然後在縣衙門前的空地上與其他逃難的隊伍相遇,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一群瑟瑟發抖的待宰羔羊間,有幾匹駿馬顯得分外扎眼。馬背上高個子外鄉人顯然是經歷過些風浪的,從下榻的館所裡邊衝出來後,並沒有急著逃命。而是將馬車整整齊齊地捋成了一排,由二十幾名家丁護著,緩緩往人群外邊走。

「誰知道來了多少叛賊?哪個知道叛賊的具體數目?」高個子外鄉人一邊在頭前開路,一邊衝著沒頭蒼蠅般的人群詢問。接連問了好幾遍,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反而招來了幾個本地無賴,挨挨擦擦衝著華麗的馬車使勁。

護衛馬車的家丁立刻揮動刀鞘,將試圖搶奪馬車的無賴們打翻。這下,可惹來了大麻煩,幾個地方上的大俠少俠們紛紛拔出短刀,衝著車隊厲聲嚷嚷,「都是這群外鄉人把叛軍引來的。大夥一起上,搶了馬車,咱們結伴兒衝出去!」

「搶了馬車,結伴兒衝出去!」無賴們正愁沒人帶頭,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蜂擁而上。一些先前還束手待斃的百姓聽到了,腦瓜門兒一熱,也跟在無賴身後往馬車上搶。

「敢趁火打劫者,殺!」外鄉壯漢一揮橫刀,用刀背將衝到自己面前試圖搶奪坐騎的大俠劈了個跟頭。

「敢趁火打劫者,殺!」眾家丁也一齊揮刀,將衝過來的大俠少俠們打得抱頭鼠竄。眾無賴見對方兇狠,登時不敢再靠近,站在人群中衝著車隊破口大罵。

外鄉壯漢很是輕蔑地橫了他們一眼,厲聲斷喝道:「沒本事跟賊人拼命,卻拿無辜者出氣。什麼東西!是爺們兒,拿起刀,自己殺出條活路來!」

「是爺們兒的,拿起刀,自己殺出條活路來!」眾家丁也是齊聲斷喝,登時將無賴們的嚷嚷壓了下去。原本擠在一團束手待斃的百姓們聞聽,心底猛然湧起了一股死中求活的希望,紛紛把頭抬起來,衝著外鄉人翹首以盼。一干大俠、少俠們卻不肯吃此啞巴虧,躲在人群中,繼續嚷嚷道:「誰信你們?你們都有馬有刀,殺出去路後,自己先跑了。我們這些沒馬的,還是要留下來給替你們頂缸?」

「如果不跟王某一道殺賊,你等還有別的辦法麼?」外鄉壯漢側轉頭,衝著大俠、少俠們反問,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喧譁。「你等平素橫行鄉里也就罷了,畢竟胳膊腿兒比別人強健些,也算有些本事。可危難關頭,卻個個都縮了卵子,真的不嫌丟人麼?王某再問一遍,誰願跟王某一道去殺賊?王某不用你等打頭陣,只管跟在王某身後便是!要是沒膽子去的,就把平素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全都給吐出來!」

「要是沒膽子去的,就把平素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全都給吐出來!」一眾家丁們扯開嗓子,像訓練過許多年般,將王姓外鄉人的話再度重複。

眾大俠、少俠、地痞、無賴們雖然品行不端,可平素在街上混,就靠著一張臉皮,被王姓外鄉人當頭棒喝,登時連脖子都紅了起來。擠出人群,衝著外鄉人繼續嚷嚷:「有種你打頭陣,誰慫了就是小娘養的!」

「打就打。腦袋掉了碗口大的疤瘌,誰慫了就是小娘養的!」王姓外鄉人顯然對市井無賴們的切口極熟,冷笑著回敬了一句,然後撥轉馬頭,徑直衝向人群之外:「是爺們的,跟我來。宰了那群王八蛋,給你們身後的老婆孩子殺一條活路出來!擠在一起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目送著外鄉人的戰馬從自己面前跑過。眾家丁緊隨外鄉人身後,兩兩成行,在跑動中形成了一個短短的小縱隊。大俠、少俠們在家鄉父老面前,不肯被一夥外來戶比了下去,也紛紛拔出短刀、鐵尺,跟在了馬隊之後。緊跟著,是幾十名先前逃散的民壯,從路邊的房子裡抄來木棒、菜刀,追著隊伍,義無反顧。

「二郎!」紫蘿從馬車中探出半個身子,衝著即將遠去的王洵揮手,滿臉擔憂。昨天后半夜,自家男人還信誓旦旦地說,再也不管大唐的事情了。要將手中軍隊交給宋武,然後帶著一家人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安安穩穩地去做富家翁。可才過了半天,居然就把昨夜的承諾給忘了。

「讓他去!」白荇芷迅速探出一隻手,拉下紫蘿的胳膊,「王福,趕車,讓車隊跟上,別走散了」

「哎!」家丁王福答應一聲,驅動馬車,帶領車隊跟在了民壯之後。緊隨車隊的,是逃難的百姓,寸步不落,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二郎他......」紫蘿緩緩地坐回馬車中,眼淚慢慢淌了滿臉。憑著二十幾個親信,硬撼數量不明的叛軍,她怎能不為自家丈夫擔心?!況且周圍這些狼心狗肺的傢伙們,剛才還在打車隊的主意,二郎為了他們去拼命,圖個什麼,又值得個什麼?

「他是個男人!」雲姨伸出手,輕輕擦掉紫蘿的眼淚。順手將一把短刀塞進對方的手中。「這當口,他沒資格自己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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