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九上】
此刻城外官道附近尚有一些種地、打柴的鄉民,見勢不妙,丟下手中鋤頭、斧子、柴擔,轉身就往城門方向逃。那股暗黃色的煙塵如同看到獵物的狼群一般,迅速從背後追上去,左右一卷,頃刻間,將躲避不及的眾百姓砍了個七零八落。
守門的小吏哪曾見過如此陣仗?被嚇得魂飛天外,沒有膽子帶領下屬出門營救,只是一味大聲督促幾個臨時徵募來的民壯速速關死城門。數名已經逃到城門口的百姓被關在了外面,無路可走,一部分撒開雙腿,貼著城牆根兒繼續逃向南北兩側。另外一部分嚇得雙腿發軟,跪在地上哭喊著請求饒命。那暗黃色的煙塵根本不肯手下留情,揮舞著橫刀、鋼叉、大棒、鐵鐧沿城牆根兜了半圈兒,留下了遍地血淋淋的屍體。
「速速開門投降,否則,待大軍入城,雞犬不留!」帶頭的叛軍頭目做校尉打扮,抹了把鐵鐧上的碎肉,操著不太熟練的唐言向城頭髮出威脅。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小的這就去知會縣令大人,請他出來迎接,迎接王師!」守門小吏早就癱在了敵樓上,顫顫巍巍的探出小半個腦袋,哭著乞求。
「速去,速去。去得晚了,休怪爺爺性子急!」校尉打扮的叛軍頭目清楚對方做不得主,皺著眉頭回了一句,然後收拾屬下整隊。總計不過百餘人,卻從從容容,彷彿來了千軍萬馬一般。
醴陵地方官員姓瞿,是個久經宦海的文吏。先前接到咸陽縣同僚的示警,倒也臨時從城中大戶家中,募集了三百多名民壯。然而憑著手底下這些民壯,他能彈壓地方宵小,使其無法趁火打劫。卻沒勇氣與安祿山麾下的百戰精銳一爭短長。在趕往城門口的半路上,聽到了麾下差役所轉述的叛軍的要求,登時淚流滿面。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乾嚎了幾嗓子,然後把心一橫,跌跌撞撞地爬到地樓上,衝著外邊長揖及地:「在下,在下醴陵縣令瞿遠,見過幾位將軍!」
「少廢話,開門投降,否則大軍進去,雞犬不留!」叛軍校尉正等得氣浮心燥,終於找到了一個主事兒人,立刻把刀鋒遙遙地對準了他,大聲呵斥。
「將軍,將軍可否答應。本官下令開啟城門之後,不要難為城裡的百姓?」瞿縣令衝著城外再度拱了拱手,硬著頭皮討價還價。
「少羅嗦,你到底投不投降!」叛軍們立刻發了火,衝著城頭亂七八糟地嚷嚷。
「不投降的話,老子直接殺進去了。」
「老子們連洛陽都能拿得下來,還怕你這個不到五尺高的羊圈!」
「軍爺息怒,軍爺息怒!」瞿縣令一邊摸著額頭上的滾滾冷汗,一邊繼續乞求,「府庫裡有四萬吊銅錢,官倉裡也存著一大批糧食。軍爺如果答應不為難城中百姓,本官可以將這些雙手奉上!」
「你這人怎麼這般囉嗦!」帶隊的叛軍校尉一瞪眼,嚇得醴陵城牆都跟著晃了三晃。
「將軍慈悲,將軍慈悲!」瞿縣令不敢還嘴,跪倒下去,衝著對方不斷叩頭。叛軍小校豎起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又掃了一丈三尺多高的城牆幾眼,很是無奈地答應:「好吧,老子答應你。不胡亂殺人便是。但你必須馬上開啟城門,並且將城中所有兵馬都調到城門口來,向老子當面請降。如果漏掉一個,老子就殺一百人做為補償!」
他手下只有一百來個弟兄,真的要硬攻醴陵的話,將城池拿下來估計不成問題,可傷亡肯定也在所難免。所以為了弟兄們的性命為計,決定暫且做一些妥協。瞿姓縣令大喜,立刻從敵樓的磚地上爬起來,大聲回應:「不敢,不敢。城裡本來就沒有守軍,只有一些臨時招募民壯而已.......」
「民壯也必須帶出來!」叛軍校尉皺了皺眉,繼續補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瞿縣令抹了抹頭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走下城頭。從大戶人家臨時募集來的民壯,在衙役們的帶領下,早以集結到了城門口準備迎戰。不小心把瞿縣令剛才跟敵將的每一句話,都聽在了耳朵裡,登時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包括在職差役在內,許多人當即破口大罵,丟下兵器,自行解散回家。少數幾十個卻存了跟著觀望的心思,站在門口等待上頭命令。
對於離去者,瞿縣令也不敢阻攔。只是紅著臉,向留下來的鄉勇們,解釋了一下自家犧牲名節,保全闔城父老的良苦用心。然後帶領一干剩下的小吏、衙役和民壯、幫閒,一起走到了城門口。七手八腳從裡邊開啟厚重的木門,齊刷刷在路邊跪倒,將官印和兵器雙手託過頭頂,恭迎「王師」收編。
城外的叛軍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城門大開,立刻策馬衝了進來。疾馳中把手中刀鋒貼著馬腿左右一拖,登時間,將跪在城門口兩側的民壯們砍翻了一地。
剩下的小吏、民壯們嚇得大喊一聲,撒開腿便逃。叛軍們哪裡肯留情,策動戰馬撲將過去,三下兩下殺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瞿縣令還不明所以,跪在地上,大聲哭喊控訴,「將軍大人說過不濫殺無辜的,說過不濫殺無辜的。嗚嗚,嗚嗚,本縣聽了將軍大人的許諾,才.......」
「哈哈哈,哈哈哈!」帶隊的叛軍校尉哈哈大笑,回手一鐧,將瞿姓縣令的腦袋砸了個稀巴爛,「老子說過,不胡亂殺人。像這樣一個挨一個地砍,怎麼能叫胡亂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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