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氣【三 下】

「我該早點兒趕回來的!」一瞬間,所有想好的說辭,都從史朝義嘴邊溜走,心中此刻剩下的,除了負疚,還是負疚。「耿長史說,他安排了最好的郎中給你療傷。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實話,沒想到他們居然連傷口都沒給你仔細包紮!早知道這樣……」

「你見過郎中在死囚身上浪費精力麼?」顏季明倒是看得開,笑著打斷了史朝義話,「敢來見我了,不是被你阿爺騙回來的吧?!」

「我…,我…」史朝義被人揭了老底兒,臉色一下紅得幾乎滴血,「我有什麼不敢見你的?昨夜要是我在,你連營門都未必進得來!」

「呵呵…」顏季明懶得跟對方爭,搖搖頭,笑而不語。史朝義被笑得心煩意亂,蹲下身,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你這笨蛋。空有一身好武藝,為什麼不自己突圍逃走?!你若是逃走了,我又何必如此為難!燒糧,燒糧,你當我阿爺是初次帶兵打仗麼?連個糧倉都保護不好?!即便你燒光了軍糧,又能怎樣。周圍的郡縣都歸了大燕國,隨便劃拉劃拉,就能徵集出半年的糧草來!」

顏季明被他扯動了傷口,疼得呲牙咧嘴。眉宇之間,卻依舊帶著放肆的笑容,「啊!沒燒光麼?那真是可惜了。至少燒掉了一小半兒吧!周圍的郡縣全歸了反賊?那好啊,你們父子再去徵集糧草,就等同於從自家百姓的嘴裡奪食。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做得越多,敗得越快!」

「你這缺心眼的呆貨!」史朝義暴怒,伸開巴掌欲打。看到顏季明傷口處滲出的新鮮血跡,又恨恨放下了手。「你這呆貨,大唐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為它這樣拼命?你阿爺是我阿爺一手舉薦起來的。你們父子,連同你那笨蛋哥哥的富貴,也都和我們史家脫不開干係!你們父子號稱讀的都是聖賢書,居然不知道報恩,偏偏要在背後捅阿爺一刀!」

「是麼?」顏季明看著史朝義,滿臉譏誚,「若說忘恩負義,那陛下把你阿爺從一介小兵,破格提拔為兵馬使,節度使,又該怎麼算?論恩義,誰辜負的恩義更重些?」

「你……?」史朝義心中對此一直忐忑,無言自辯,緩緩地將顏季明放在了地上。「你這廝向來比我能說,打小我就辯不過你。但今晚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我阿爺親口答應,如果你和你父親二人肯投降,就保你們不死。他雖然未必總能做到言而有信,從小到大,卻沒欺騙過我!」

「所以你就來勸降了?!」顏季明還是老樣子,不溫不火。好像正在跟人品茶聊天。

「不是勸降,是來救你!」史朝義重重地跺腳,「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哪怕你假意答應,過後再造反,好歹也能活著走出這道鐵門!」

「這話是耿長史對你說的吧?!以你的性子,想不出這麼歹毒的計策來!」顏季明笑著搖頭,目光銳利如刀。

史朝義沒時間跟他計較,搖搖頭,低聲道:「是我自己想到的,你他媽的愛信不信。反正今晚你必須答應,否則,我肯定會親手砍了你!」

「我如果答應了,哪怕是虛情假意地答應,便不配再做我父親的兒子!」

「那又為何?你們父子先前不也曾虛情假意地接受了安祿山的招撫麼?」

「那時,安祿山剛剛起兵,他對我們父子沒任何防備。而眼下,令尊大人卻已經吃了一次虧,註定不會吃第二次。我們父子無論是假意投降,還是真心投降,他都不會放心地讓我們離開。而耿長史的心腸如何,想必你也清楚。他敢叫你來勸降,想必早就做好的準備。只要我們父子進了圈套,他便可以把假的也變成真的。讓我們父子,渾身長著一百張嘴也說不清,這輩子都甭想再下賊船!」

「你……」史朝義的確沒想這麼長遠,登時間,背後冷氣直冒。好狠的手段,不愧為父親的頭號智囊!說動的顏季明,無論真假,都能讓顏杲卿聲譽掃地。而顏杲卿這面大旗一倒,另外一個領著叛軍對抗大燕的「反賊」顏真卿,恐怕也要瞬間失去所有號召力。

「就你這簡單心思,還敢來當說客?!」顏季明通過察言觀色猜到了真相,冷笑著嘲諷。

「可,可若是你不肯答應,就,就一定會死!」史朝義身上氣焰全消,帶著幾分祈求的口吻,低聲強調。

「死得其所」回答很簡單,簡單到讓他不忍去聽。

勸降剛剛開始,便宣告結束。二人也瞬間失去了談話興趣,面對著面,靜靜而坐。過了好一陣兒,史朝義不甘心地嘆了口氣,再度大聲問道:「你何必如此?這樣的朝廷,值得你替他送命麼?大唐已經爛到了什麼樣子,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咱們那次上京師公幹,送出那麼多禮物,有哪位大人拒絕過麼?從三品以下,正七品以上的官爵,就差明碼標價了!而京師的客棧裡,卻有那麼多真正滿肚子學問的人,一輩子都補不上一個正經缺!那年山東大旱,饑民嗷嗷待哺,朝廷說沒錢救濟。可楊國忠他們家的庭院內,卻恨不得連樹都裹上綢緞。薊縣的軍報送到京師,路上需要走一個月,在兵部還能再押一個月,才會送給陛下過目。而貴妃娘娘吃的荔枝,卻能三日之內,從廣南一路送到皇宮當中……」

這些時弊,都是二人當年親眼所見,所以顏季明想要替朝廷分辨,也無從辯起。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堅定如常,靜靜地聽著史朝義慷慨陳詞,靜靜地等待對方把所有造反的理由說完,然後突然笑了笑,低聲回應,「的確不值得!但我卻不是為了這個朝廷!史大,你從一開始,就弄錯了!」

「那你又為了什麼?」史朝義所有力氣都砸到空處,鬱悶得幾乎要吐血。

顏季明伸出手,慢慢指向帳外,穿透厚厚的氈壁,指向璀璨的星空,還有星空下,那一望無際的原野,「顏某的家在這兒。這兒是顏某的家啊!史大郎,顏某這樣說,你明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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