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氣【四上】
家?史朝義的身體僵了僵,一瞬間,彷彿遭受了雷擊。
對於顏季明來說,河北是他的家。史朝義又何嘗不是如此?!他曾經幻想著,父親和安祿山兩人起兵之後,能盡掃前朝積弊,給這片土地帶來永遠的繁榮和興旺。然而現實卻是,為了酬謝麾下那些契丹和奚族曳落河們的血戰之功,安祿山每克一城,必放任屬下大肆搶掠。
從河間、清河一直到洛陽,大軍所過之處,幾乎畫了一條血線。沿途凡投降稍慢者,城破後必遭屠戮。可以說,除了安祿山賴以起家的少數幾個郡縣之外,其他各地,皆生靈塗炭。這,絕對不是他史朝義希望看到的結果。他雖然沒讀過多少儒家典籍,對「仁義」二字理解也不深,卻跟顏季明一樣,是生於斯,長於斯!
既然來見對方的目的是為了勸降,史朝義當然不能閉起眼睛說瞎話。可此時此刻,他又找不出任何能說服對方的理由。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功名富貴,僅僅是為了家園不被毀滅。對方做得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做的事情,即便按照突厥習俗,當一個部落遭受滅頂之災時,也會有大批的年青人明知無力迴天,也要義無反顧地拿起刀,用身體擋住背後寨牆。
我雖然無力保護你,但在敵人碰到你之前,必將踏過我的屍體。
此諾不分任何民族,不分地域時空,從盤古開天起,便一直存在。並且將永遠存在。
見史朝義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顏季明憔悴的臉上,又浮現了一抹年青人特有的調皮。「算了吧。你別再搜腸刮肚地想說辭了。打小兒咱們兩個比武,我就沒贏過。可是鬥嘴,自從我會說話那天起,你就不是對手。你能來看看我,我很知足。念在彼此朋友一場的份上,我勸你,及早給自己準備退路。你們父子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朝廷那邊,正需要有人替他們挽回一些顏面。如果繼續跟著安祿山那廝混,將來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還是想想你自己吧!」勸降不成反被別人勸,史朝義又是焦慮,又是鬱悶,「如果你不按我教你的辦法做,明天就會被我阿爺押到城下,當眾千刀萬剮。屆時,令尊心神大亂,未必能擋住我軍傾力一擊!」
「在那之前,我有一百種辦法可以殺死自己。之所以沒死,就是猜到你會回來而已!」顏季明匆匆聳肩,彷彿把生死置之度外。
「你這小兔崽子!想死,我成全你!」史朝義揮拳便打,胳膊舉起來,卻遲遲不忍落下。對方身上的傷太重了,如果動手,恐怕沒等將其打服軟之前,已經將其活活打死,「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麼?你想保住常山的父老鄉親,你已經做到了。他們突圍成功,跑了個乾乾淨淨。」
「是麼?!」一抹欣慰的微笑,毫不掩飾地跳上了顏季明的面頰,「那我就更了無牽掛了。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你!你這……」史朝義急得直跺腳,「你這頭倔驢!如今大燕國的軍隊已經快打到了潼關城下。封常清屢戰屢敗,潰不成軍。高仙芝嚇得一病不起,哥舒翰又是個癱在床上的殘廢。大唐朝廷上下,根本沒人再配為安伯父敵手!如果不是你們父子在背後捅刀子,這功夫大軍已經入了長安了!」
「不是沒入呢麼?入了又能怎樣?!你們起兵突然,打了大唐一個措手不及而已。封常清麾下士卒都是臨時招募,當然打不過安祿山苦心訓練多年的曳落河。可曳落河打一個少一個,大唐男兒卻有千千萬。別的不說,此刻河東那邊,郭子儀和李光弼已經厲兵秣馬了吧?河西、安西,大軍也在星夜兼程往回趕。還有大宛,當年咱們兩個在長安見過的王明允,他想必也不會坐視家園被毀。我現在最佩服的是他,有力氣往外使,那才是真正的好漢子,大英雄!不像某些人,只會窩裡橫!」
「是不是英雄,得打起來看!鹿死誰手,現在言之尚早!」聽顏季明提起王洵,史朝義心裡又是百味摻雜。那趟長安之行,王洵是他所欣賞的,僅有幾個的人物之一。只可惜卻不能被史家所用。更可惜的是,此人現在如一頭展開翅膀的雄鷹,無牽無掛,翱翔萬里。而他史朝義自己,卻註定要困在親情和血脈組成的囚籠當中,永遠無法解脫。
「嘴硬!」顏季明撇了下嘴,滿臉不屑。
「不跟你廢話,先把傷口處理了!」史朝義啞著嗓子怒吼,把頭轉向門外,「既然到了,就別在外邊戳著了,進來,幫他上藥。」
「唉!唉!小人遵命!小人遵命!」幾個隨軍郎中連滾帶爬的跑進來,放下藥箱,去扯顏季明身上髒兮兮的裹傷布。只可惜患者卻不肯領情,先向旁邊滾了滾,然後笑著說道:「還是別費力氣了。明知道我不會投降,何必糟蹋藥材?!」
「老子願意!」史朝義恨恨地上前,幫忙按住顏季明的肩膀,「老子糟蹋自家藥材,關你個死囚何事。別動,再動,腸子就流出來了!你們幾個死人啊,動作麻利些!」
他力氣遠比顏季明大,一上手,立刻控制住了對方。幾個郎中不敢惹少帥發怒,趕緊加快速度,清洗傷口,塗抹上好的金創藥,然後又用軍中專門給高階將領預備的白縑布裹了傷口,收拾整齊。
待一切都忙碌完了,顏季明也疼得失去了說話的力氣。史朝義怒氣衝衝地打發走了幾個郎中,又將進來收拾銅炭盆和酒菜的獄卒們打發走。端起一碗肉羹,一勺勺給顏季明灌進嘴裡。然後又將剩下的乾糧和牛肉扣在一起,用從郎中手裡扣下的縑布打了個包,順手掛在了對方脖頸上。
「你這是幹什麼?!」顏季明愣住了,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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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