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至等人起初還是站在旁邊看熱鬧,慢慢地便收起了笑容,臉色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到最後,大夥乾脆在薛景仙身邊圍成了一個圈子,認真得猶如蒙童受教。他們都認同功名但在馬上取,他們都覺得男兒應佩戴吳鉤,縱橫沙場,才不虛此生。然而此刻,他們才驚詫地發現,原來官場上的門道學問,一點兒也不必行軍打仗來得簡單。有些兇險之處,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洋洋灑灑寫了十幾大頁,薛景仙又將自己寫下的東西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然後再取來一張紙,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篇短文。用嘴輕輕吹乾了,按次序放好,一併交到了王洵手上,「前邊是你需要做的準備。最後一頁是給封帥留下的官樣說辭。以他對你等的袒護,當然不需要這東西,但留著這張紙,日後他也好跟朝廷交代!」
「多謝了,真是多謝了!」王洵簡直佩服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接過薛景仙的謀劃文稿,牢牢地抱在了胸口處。「如果早結識薛老哥幾年就好了。王某也不會笨到連得罪了誰都不明白的地步!「
「早幾年,薛某還未必能入諸位法眼呢!」薛景仙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講了一句大實話。「好了,別跟薛某假客氣了。抓緊時間背熟了它,然後去找封帥請纓。你們幾個一走,薛某繼續留在軍中也沒什麼意思了。乾脆,咱們打著護送我回轉的由頭,一道離開小勃律。在路上趁沒人注意時再各奔東西,估計能騙過邊令誠那老賊!」
王洵點頭受教,然後趕緊坐下來,重新拜讀薛景仙的謀劃。遇到不解或者覺得有待商量之處,便主動向對方求教。薛景仙也是難得不需設防地與人交往一回,故而非常樂於出言指點,往往在說著一件事情的同時,又想起新的隱患來,再度臨時補充入謀劃文稿中。二人一個學,一個教,不知不覺,一下午的時間就過去了。待王洵自認為已經掌握了其中精髓,外邊的天色便已經擦黑。除了宇文至還強打精神在旁邊陪著外,其他眾人早就走了個乾乾淨淨。
「看我,居然耽誤了大夥這麼長時間!好在寢帳中還偷偷藏著幾罈子好酒,不如薛兄就在我這邊隨便吃些!」王洵歉意地笑了笑,起身邀請薛景仙一道就餐。薛景仙卻沒心思再逗留,笑著推了他一把,低聲數落:「真沒眼色。不知道老兄我那邊還有佳人等著呢!咱們各自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我不陪你,你也別送我。」
說罷,自己笑著出門,揚長而去。
王洵衝著薛景仙的背影連連搖頭,然後拉著宇文至走回寢帳,將謀劃文稿鄭重交給他,「你好好過上幾遍。這薛老哥,可真不是個一般人物!至於晚飯,就在我這裡將就著對付一口吧。」
「有本事同時腳踏太子和楊國忠兩隻船的,可能普通得了麼?」宇文至笑著將文案接過去,小心放在桌案一角。「你呢!看著樣子,準備現在就去找封帥請纓麼?」
「嗯!免得他再因我的事情而為難!」王洵笑著答應了一句,然後開始對著寢帳中的銅鏡子,麻利地收拾行頭。
正四品中郎將的常服很打扮人,再加上他心中已經有了主張,態度從容。很快,鏡子裡邊就出現了一個英姿勃勃的身影。肩膀還不夠寬,但已經非常結實。身材在武將堆中算不得高,然而勝在腰桿始終挺得筆直。曾經充滿稚氣的臉上,如今已經有了幾絲風霜之色,但陽光還在,眉毛從鼻子中間一直延伸向兩個鬢角。
這就是現在的自己。王洵向著鏡子中的人影搖了搖頭,輕輕嘆氣。如果不是今天被宋武無意間戳破的話,他可能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現實中屢屢遭受挫折。人都有長大的時候,父輩的餘蔭不可能永遠都罩在頭頂上。如果始終沒勇氣來獨自面對現實的話,也許更多的磨難還要等在正前方。
「怎麼了,你?」見王洵一反常態地站在鏡子前顧影自憐,宇文至忍不住皺著眉頭追問。
「沒什麼?我把自己給丟了,又找回來了!」王洵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回應了一句。然後抓起猩紅色大氅披在肩頭,轉身出帳。
注1:中書舍人在唐代負責制詔,相當於皇帝的機要秘書。故而官職不高,權力卻非常顯赫。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