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社鼠【六 下】

社鼠【六下】

封常清也正在為大軍行程被阻的事情而煩惱。聞親信稟報說王中郎將求見,立刻想都不想地信口回應道,「讓他回去老實待著!別來煩我!慌什麼慌?在安西軍這一畝三分地界,只要老子不死,沒人有膽子碰他半根寒毛!」

「諾!」替王洵傳信的親兵鬧了個大紅臉,悶聲做了個揖,轉身退下。還沒等走到屋子門口兒,卻又被封常清從背後叫住,「行了,讓他進來吧。老夫且問問這糊塗小子,什麼時候又惹到了邊令誠那廝?」

他正在氣頭上,故而根本沒注意自己說話的聲音有多高。站在門外的王洵卻不小心聽了清清楚楚。接到親兵的吩咐,先衝對方笑了笑,以示歉意,然後快步走到封常清面前五步左右站好,做了一個及地長揖,「糊塗晚輩王洵,見過封節度!傍晚來訪,給節度大人添麻煩了!」

「行了!「封常清從王洵的話裡聽出了調侃之意,有些尷尬地輕輕擺手,「別在老夫面前耍嘴皮子了。你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傢伙!說吧,這麼晚了找我什麼事情?!」

「晚輩豈敢!」王洵笑著直起身,然後將聲音稍微壓低了一些解釋道,「晚輩今日聽封四叔說,有個大食小子居然斗膽學玄皋,心裡十分不服。所以便打算向封四叔討個將令,也去蔥嶺之西走一趟。一則麼,可以換個角度探聽一下大食那邊的軍情與民情。二來,還可以順便聯絡嶺西各國,協助我安西軍共擊大食!」

「你想效仿班定遠?!」話音剛落,封常清的眉頭立刻豎了起來。「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兩?二十不到,就急著覓封侯了?忙什麼?難道還嫌在老夫帳下升得太慢!」

「晚輩哪敢跟古人相比!」王洵又笑嘻嘻地做了個揖,低聲解釋,「晚輩半年來連升四級,已經快得讓自己都頭暈了。至於斤兩,四叔不會覺得,晚輩連那個大食騙子都不如吧?若論年齡,那假冒的大食使者,豈不跟晚輩差不多大?憑什麼他一個化外蠻夷能做的事情,我大唐男兒反倒做不得?!」

「他那是打敗仗,沒辦法,只好死中求活。偏偏姓邊的正需要一個介面擎肘老夫,所以才得了手!」雖然明白王洵說的話句句在理,封常清卻板著個臉,死死不肯鬆口,「你呢,眼巴巴地急著離開老夫,又為了什麼?莫非,你就這麼不相信老夫,覺得老夫沒本事護得你安全了麼?」

「晚輩不是那個意思!」王洵又向封常清拱了拱手,低聲補充,「晚輩只是覺得,如果始終躲在您的羽翼之下,不見任何風浪的話,晚輩永遠都不會有長大的那一天。所以才想出去見見世面。您這代豪傑,已經把大食人打得屁滾尿流了。晚輩這一代,更不能輸給大食人!」

「好,好,好……」封常清被王洵說得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說得好,我大唐的下一代,未必輸給他大食的下一代。唉,老夫,老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得有些黯然,「你說得都對。老夫未必能護得了你一輩子。與其日後看著你被人排擠,還不如趁著自己還能管點兒事情的時候。多給你一些鍛鍊機會!但是,萬一你此去有個三長兩短的話,你讓老夫該如何向你姨娘交代?」

「四叔不要為侄兒擔心。侄兒這裡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扮作使者西去,看似兇險無比。事實上藉助於咱們安西軍此刻的兵勢,卻完全可以逢凶化吉。想那嶺西小國,趕著抱您的大腿還來不及呢。誰有膽子對晚輩起歹意?況且他即便起了歹意,晚輩又不是赤手空拳,會伸著脖頸等他砍麼?您老,您老別笑。先別急著笑話我,聽我仔細跟您分析……」

望著封常清的眼睛,王洵不理會對方的嘲諷,將薛景仙替自己的謀劃,結合自己的理解,一一複述了出來。封常清先是不動聲色地聽著,後來臉色逐漸轉向鄭重。再後來,則於不知不覺間以手指輕輕叩打桌案,擊節讚賞。待王洵將所有西去之後可能遇到的情況和對策完完整整地梳理了一遍之後,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搖頭苦笑,「看來,老夫豈止是老了!心力和膽識,都照著替你出主意的那傢伙,差了不止一籌半籌。他看得著實長遠,這個法子表面上兇險,背後卻藏著一個建立蓋世奇功的機會。比夾在老夫和邊令誠之間,安全得多,也快意得多!這廝,這廝……」

以封常清的心智,當然不難猜出是誰在背後替王洵捉刀。可此時此刻,他竟然說不清楚,自己到底該罵替王洵出主意的那個人,還是該感謝那個人。連連搖了幾下頭,才又嘆氣著道:「是老夫無能。太低估了邊令誠的陰險。本以為,眼看著一場潑天大功擺在前面,他定然不會扯老夫的後腿。誰料此賊只要能給老夫添堵便好,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利害得失!牽連著你,也平白遭受這無妄之災!嗨,老夫這節度使當的,可真他奶奶的窩囊!」

「四叔不必因晚輩的遭遇而自責。晚輩之所以受到邊令誠的關照,其實另有原因。」見封常清始終放不下自己被邊令誠盯上的事情,王洵趕緊出言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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