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八】
本質上,王洵並非一個喜歡多事兒的人。前些日子出手教訓幾個惡少,不過是因為酒後失去了節制力,心中的壓抑一併爆發而已。過後被高力士教訓了一頓,也老老實實承認錯誤,心中並沒覺得有多冤枉。
今天去翻虢國夫人家的院牆,亦非存心窺探他人隱私。襄郡夫人罵得好,這長安城裡,只有曲江池畔的漢白玉欄杆才稱得上乾淨。虢國夫人豔名遠播,裙下之臣據說能從西北角光化門一直排到東南角的啟夏門。雖然王洵私下裡認為她可能跟雷萬春藕斷絲連,但像她這種女人,誰還能指望著她為了自己而守節不移?
只是楊國忠今天來舉動實在太反常了,反而勾起了少年人的好奇心。王洵本打算探過頭去看一眼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令楊國忠如此忌憚。誰料目光一落在後院亭子裡的相對流淚的兩個人身上,便再也挪不動分毫了。
此刻太陽剛落,天將黑未黑,從牆頭上探過半個頭的王洵看不清院內人的面孔,但憑藉直覺,他相信那不是自己曾經為之驚豔的虢國夫人。
不是虢國夫人。院子中那個女人個頭比虢國夫人略高,身材也比虢國夫人更豐腴。但你決無法說她長得太胖,而是豐腴到了極致。增一分則有餘,減一分則不足。與其以手拭淚的嬌弱動作相配,令人心頭登時湧起一股想攬之入懷的衝動。
但這種衝動又與第一次見到虢國夫人之時截然不同。虢國夫人就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嬌豔欲滴,香氣四溢,無論哪個男人看到,都想將其摘下來把玩一番,即便被花枝扎得滿手是血也心甘情願。而此刻在亭子內垂淚不止的那個女人,則如同一朵靜靜照水的白蓮,美則美矣,卻令人只想親近而不想褻瀆。
如此絕世姿容,難怪老鄭、老周他們幾個看過一眼就唸念不忘!恍惚間,王洵竟然有些羨慕起了亭子裡的那個男人。雖然那個男人也在一直默默流淚,但傷心的時候有這樣一個傾國之色陪著,即便就哭上一輩子,也是值了。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帶著幾分嫉妒,王洵皺著凝神細想。根本無法再顧忌自己剛才曾經看見楊國忠已經進了宅院的正門。據他所知,貴妃娘娘有三個姐姐,個個都堪稱世間絕色。但那三個女人都是都是楊國忠用來跟朝臣拉關係的蒲包,想往外送還唯恐不及,又怎會惶恐成那般模樣?除非她是……
一瞬間,王洵的身體猶如雷擊。長得與虢國夫人相像,又能讓楊國忠如此著急的女人,恐怕全天下只有一個。那個名字呼之欲出,王洵卻不敢宣之於口。他快速將頭縮回來,打算遠離這個是非之地。誰料動作太急,竟然將牆頭的琉璃瓦碰歪了一塊,發出「啪」地一聲脆響。
「誰!」後院亭子裡相對落淚的一雙男女立刻如鳥雀般各自躍開數步,齊聲驚問。
「是婢子,壽王殿下,趕緊離開這裡,節度使大人闖進來了!」不待王洵想出脫身之策,院落之中,有個惶急的聲音喘息著回應,「趕緊,王爺趕緊。夫人攔他不住,節度使馬上就殺到後園來了!」
壽王殿下?雙腳已經落在了牆外的硬地上,王洵兩腿卻一陣陣發虛。那個男人是壽王殿下,大唐皇帝陛下的十八皇子!他竟然跑到虢國夫人家中來,私會自己的前妻,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貴妃娘娘。天啊!怪不得楊國忠聽到訊息後會急成那般模樣。真的惹得皇帝陛下醋海生波,恐怕楊家有多少顆腦袋都得一塊兒砍下來!
他這廂嚇得魂飛魄散,麾下幾個親信弟兄卻以為校尉大人正在為牆裡的女人驚豔,悄悄地圍攏過來,壓低了聲音調笑,「怎麼樣,的確是個尤物吧。老鄭昨天只看了一眼,就……」
「趕緊走,不想死,就快跟我離開這!」王洵一把揪住一個,拉著大夥快速退遠,聲音壓得極低,面上的表情卻窮兇極惡。「我不管你們前幾天看到了什麼,也不管你們今天看到了什麼,最好全給我忘掉。誰也不準再提,更不準跟別人說三道四。否則,不用別人來找,我第一個拿刀砍了你們!」
從沒見過上司連續兩次強調同一件事,並且如此聲色俱厲。方子陵等人把脖子一縮,凜然稱是。唯恐大夥陽奉陰違,拉著大夥退出五六十步後,王洵再度低聲補充,「剛才那個騎馬穿紫袍的傢伙,就是楊國忠。自從王鉷倒臺後,他已經能跟李相分庭抗禮。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哪招惹得起人家?還是躲遠些最好,免得人家遷怒起來,平白遭了無妄之災!」
「啊——」方子陵等人楞了下,嘴巴張大得足以塞進一個雞蛋。「我,我去給您刷馬。」老鄭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方子陵手裡搶過馬韁繩,拔腿就往水邊跑。「那是校尉大人安排給我的任務,你別拍馬屁!」方子陵也不敢再耽擱,撒開雙腿緊隨其後。
轉眼間,先前一眾唯恐天下不亂的兵痞們逃了個乾乾淨淨。把王洵老哥一個人丟在了暮色裡,苦笑連連。他不怪弟兄們溜得快,京兆尹之王鉷當年動輒要人性命,連公主之子也敢抓進監獄直接勒死。楊國忠如今權勢更勝王鉷,大夥不過是一群小雜兵,哪敢偷窺對方的隱私!
貴妃娘娘於歌舞一道上造詣極深,陛下亦為此中行家。他們兩人正在合力重修霓裳羽衣舞,若是完成,則為古今第一華章……。沉沉暮色中,王洵猛然想起白荇芷曾經跟說過的話。霓裳羽衣,脫胎於周穆王與西王母互相唱和的典故。大唐天子將其改為人間帝王夢遊月宮,與月宮仙子同遊,同樂,兩情相悅的故事。但此刻的王洵眼裡,分明還印著剛才壽王和貴妃相對落淚,難捨難分的模樣。近在咫尺,卻如相隔天塹。
霓裳羽衣,浩瀚煙波上,他彷彿看到了白荇芷翩翩起舞的模樣。好像又不是白荇芷,仙袂飄飄,羅襪生塵!
注:楊貴妃在少女時代嫁給壽王,被封為妃。與對方共同生活了五年。之後被玄宗看上,先命其「主動」出家為道士,然後進入皇宮為妃子。如果帝王家有愛情的話,我不敢相信,她會不愛同齡的壽王,而愛上比自己大了足足四十歲的玄宗。
有股難言的憂傷與衝動,同時從他的心底交織著湧了起來。
他突然發覺自己很想見到白荇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想見到。彷彿再不趕過去,說上幾句話,對方就要憑空飛走了一般。
事實上,自從發覺自己無法兌現承諾之後,王洵去錦華樓已經不如先前那般頻繁。儘管白荇芷從來沒有催過他,但是從對方的眼睛裡,他能看到毫無掩飾的失望。這種失望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將二人悄悄地隔開。雙方誰都能察覺得到,但誰都看不見,也不知道如何將這堵牆推倒。只好假裝其不存在,卻被其隔得越來越遠。
原來失去一個人,竟是如此簡單的事情。王洵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撞得他胸骨「砰砰」作響。他不敢想象,如果白荇芷被一個比自己地位高得多的老傢伙看上,會有什麼後果?也亦不敢想象,當日白荇芷為了自己拒絕王準之時,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要知道,當時的京兆尹王家,跟他這個破落戶王家之間的差距,絲毫不亞於壽王和當今天子。後者都是隨便弄弄手段,就可以令前者一無所有,甚至身死名滅。
原來她竟是如此在乎我!在弟兄們茫然不解的目光裡,王洵拔腿跑向自己的坐騎。自己當時所都能給予白荇芷的,王準都可以給,並且可以給得更多。自己任性莽撞,有時還會故意把白荇芷晾上幾天,以示威嚴。而任何一個花叢老手,卻都可以低眉順氣,擲千金搏美人一笑。
原來,她竟然為我付出了這麼多?不敢讓對方變成貴妃娘娘的影子,劈手從方子陵手裡奪過馬韁繩,王洵飛身而上。「頭兒,您上哪去?」正在給戰馬飲水的方子陵被嚇了一跳,後退數步,站在水裡追問。
「你甭管了。如果上面問起,就說我家中有急事!」王洵雙腿狠狠一夾馬肚子,大聲回應。一瞬間,竟然什麼都不想再顧及。
胯下的安西良駒打了個激靈,張開四蹄,騰雲駕霧般衝了出去。在背後丟下滿湖的馬蹄聲。
未曾娶妻又怎樣?那些素未曾謀面的女子,誰可能像白荇芷一般跟自己共享快樂憂傷?可能被人嘲笑怎樣,自打父親過世後,左鄰右舍,有幾人曾經拿正眼看過自己?如果為了別人的讚許和承認,就要跟白荇芷漸行漸遠,他寧願不要這種讚許!
王洵這個年齡段的人,情緒最容易被外界所感染。看到了壽王和楊貴妃相對垂淚,便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帶了進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跟白荇芷也可能咫尺天涯,心中愈發惶恐無助。雙腿不停地磕打馬鐙,把坐騎催得風馳電掣。
好在身上穿著飛龍禁衛的官服,一路上沒有差役膽敢前來找他的麻煩。待來到錦華樓前,坊子裡已經是燈火闌珊。一波波年少多金或者年老有才的客人呼朋引伴,把樓門口擠了個水洩不通。見到此景,王洵心裡愈發地感到緊張,將坐騎丟給迎客的夥計,拔腿就往裡邊闖。一眾賓客猝不及防,被他擠了個東倒西歪。有脾氣暴躁者緩過神來之後即破口大罵,他亦全當做了耳旁風。
門口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早驚動了錦華樓的老鴇紅姑。見王洵臉色不善,以為他又和白荇芷之間起了誤會,趕緊扭著屁股貼上前,嬌聲嬌氣地嗔怪,「唉吆,這不是小侯爺麼?您可是有陣子沒到樓裡來了。怎麼,今日不當值,還是順道過來看看!」
「白姐姐呢,她現在在哪?」王洵下意識地用手在胸口擋了擋,大聲問道。
「您說荇芷啊?她下午時還唸叨您來著呢。但是就在剛才,幾個外地來趕考的書生包了她今晚的場子……」紅姑停住腳步,身子擋在前面不肯讓開。王洵的脾氣她早就吃透了,跋扈雖然跋扈了些,卻並非一個不肯講道理的主兒。錦華樓既然開門迎客,就得講究個先來後到,即便他跟白荇芷二人兩情相悅,也不能耽誤了樓裡的生意。
誰料今日情況不似從前,一向懂得體諒別人難處的王小侯爺彷彿吞了三斤生炭,火氣大得怕人。居然伸手一扒拉,就將擋住去路的紅姑推了個趔趄。隨手又揪住了一個負責端茶倒水的夥計,大聲問道:「白荇芷在哪個房間,速帶我去見他。」
「白,白……」夥計被嚇得直往後縮,一邊看著紅姑的臉色,一邊搜腸刮肚。
不待紅姑推辭,王洵的目光又向刀子一般射向了她的眼睛,「讓他帶我去!白姐姐今天這個場子的纏頭,都算在我的賬上。明天你自管派人去長樂坊取,一文都不會少了你!」
當了這麼多年錦華樓的老鴇,紅姑自然分得清誰得罪的起,誰得罪不起。發覺自己不會有任何損失,眼睛微微一眨,即分辨出來孰輕孰重。已經開始發黑的面孔瞬間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手絹向上一揚,咯咯嬌笑,「吆!看小侯爺說的。好像我多貪財似的!罷了,罷了,今天為了您,錦華樓就壞一次規矩。小七,帶侯爺到青雲閣跟荇芷兩個說話。那幾個讀書人也坐了不短時辰了,就請他們大廳裡來喝碗醒酒湯吧。今天纏頭,全退還給他們!」
「多謝紅姑成全!」聞聽此言,王洵抱拳施禮。也不待夥計頭前領路,大步奔青雲閣衝去。
今晚在錦華樓點了白荇芷場子的,是三名前來參加科舉考試的外地書生。本屆考試結果已經公佈,三人沒有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不願意灰溜溜地回家。便打著結伴溫習功課的由頭,合租下某處院落留在了京師。一邊盡興地品味長安城的繁華,一邊想方設法向達官顯貴家投帖子,指望著能搭上某個大人物,從而飛黃騰達。
在長安城待得久了,自然就聽聞了大小四絕的名號。於是便湊了錢,一同到錦華樓裡聽白荇芷唱歌。正聽得高興處,忽聞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當即,其中年齡最長的一位便沉下了臉,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矮几,沉聲喝問道:「怎麼回事?這麼大的錦華樓,難道沒個規矩麼?外邊跑來跑去的,讓我等如何能夠靜下心來咀嚼歌中三味?!」
不清楚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白荇芷也非常尷尬。只好暫且收了歌喉,陪著笑臉安慰道:「楚公子不要生氣,想必是夥計們送茶湯來了。他們手裡都拎著重物,自然腳步聲也會稍稍沉上一些!萍兒,趕緊去招呼一下,讓他們走得慢些,別攪了幾位公子的興!」
「是了!」琴師小萍點點頭,小跑著走了出去探聽訊息。
「多此一舉。聽了白行首的歌,三月都不知道肉為何味,誰還會惦記著一碗茶湯?」斜坐在楚公子對面的,是一名袞州來的書生,衝著白荇芷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