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曉【六】

高力士從箭匣中挑了五支尾羽最均勻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在面前彎腰可及處的硬地上。一邊插,一邊笑著跟追上來的周嘯風等人閒聊。聲音卻故意提得很高,讓周圍大部分人都能聽見,「你們上過戰場,經驗肯定比我豐富。咱們大唐的羽箭雖然是兵部專門定製,卻並不是每支箭都質量上乘。臨戰之時,若是敵軍騎兵發起衝鋒,一百二十步距離,你頂多有三到五次發箭機會。所以,事先挑選挑選,就能多殺一個敵人,少給敵人一次接近本陣的機會!」

「的確如此!」周嘯風向後看了一眼,大聲回應。

聞聽此言,一眾應募者中立刻有機靈者意識到,高大將軍是在藉機指點大夥的射藝,趕緊屏住呼吸,唯恐錯過了一個字。而人群中的某些愚鈍者,卻依舊覺得,高力士之所以能混上大將軍的高位,完全依靠皇帝陛下寵信。所以,一邊微微冷笑,一邊等著看高力士如何出醜。

高力士卻無暇顧及背後這些應試者到底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幾分,一邊慢慢調整弓弦,一邊繼續笑著說道:「我剛才之所以說宇文至勁力不足,也是著眼於實戰。如今我大唐主要強敵乃西邊剛剛崛起的大食國。他們的疆域廣闊,據說不再我大唐之下。而鎧甲之精良,跟我大唐的明光鎧也有的一拼。你拿一石硬的軟弓射他,恐怕接連射上三箭,都不能把他射下馬來。而三箭之後,他距離你頂多還有二十步,第四箭即便正巧射在他喉嚨之上,他胯下的戰馬也把你給踩成肉餅了。」

「這個道理沒錯。但軟弓畢竟容易瞄準!所以很多人都喜歡偷懶用軟弓!」周嘯風想了想,再度高聲回應。

「不然!」高力士輕輕搖頭,「正所謂滿拉弓,緊放箭。對於臂力小的人,軟弓當然比硬弓容易掌握。可若是臂力已足,卻還偷懶用軟弓,反而會適得其反。」

不待任何人附和,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弓箭一道,重在一個心字。不分心,不動心,有恆心,平素訓練就不想著偷懶,選取適合自己臂力的弓,務求一拉即滿,中間不做任何停頓。急開弓,穩放箭!」

說罷,把腰一彎,從地上拉起一支箭,藉著直腰的功夫,已經將白樺大弓拉得圓如滿月。手指微微一鬆,就把鵰翎射了出去,帶著一股子冷風,「啪」地一聲,正中遠處的箭靶紅心。力道卻依舊未盡,將靶子撞得前後亂晃。

不待靶子重新恢復平穩,高力士已經再度彎下腰去,將第二支羽箭搭上弓臂。直腰,引弓,松弦,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嫻熟如同行雲流水。轉眼間,第二支箭就插在了一百二十步的靶心上,與第一支箭緊緊相挨,尾羽碰撞,白翎四下亂飛。

「好——」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扯開嗓子齊聲喝彩。高力士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彎腰,起身,彎腰,起身,兩次重複,已經將第三、第四支羽箭射在了靶心上。

全場前來應募的眾良家子瘋狂般地喝起彩來。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剛才宇文至等人三箭百步急射,用了大約一曲鼓時間,每射一箭,至少有四、五個呼吸功夫用來瞄準。而高力士大將軍卻在四息之間射了四箭,箭箭皆中紅心,並且比宇文至等人遠了二十步。

喝彩聲中,高力士又把第五支箭搭上了弓弦。此刻前四支羽箭已經將箭靶核心擠得滿滿當當,眼看著第五支箭已經幾乎沒有空隙可落了。他好像也發現了這一點,第五箭引而不發。眾人的喝彩聲立刻噶然而止,目光直勾勾地叮囑了箭尖端一點寒光,唯恐這一箭落空了,把前四箭的精彩全抹殺掉。

說時遲,那時快,高力士突然微微一笑,鬆開弓弦。彷彿心臟被箭桿帶了出去,場中所有人都張開了嘴巴,瞪圓了眼睛,看著那根鵰翎一寸寸往前飛,往前飛,往前飛。「啪」,寒光隱沒於鵰翎的縫隙,第五箭,竟然在前四支箭之間硬擠了進去,穩穩地傲立於箭靶的正中央!

注1:朱漆,白樺大弓,都是唐軍中的制式名弓。射程遠而精準。

募兵考核轉眼間就過去了小半個月,高力士憑藉精湛射藝給大夥帶來的衝擊卻還沒散盡。「沒想到高大將軍竟有如此本領!」「是啊,是啊,五箭連珠,箭箭命中靶心。即便換了當年一箭定天山的薛將軍,也不過如此吧!」很多入伍多年的老兵欽佩地稱讚。【注1】

「他一個閹人,尚能憑藉本事取得功名,我又怎能居於其後?!」「是啊,是啊,如果咱們不努力訓練,可真的不如一個閹人了!」很多新兵在心裡默默地發狠。

這種欽佩和羨慕轉化為動力之後,令飛龍禁衛中新兵老兵們參加訓練的積極性大為提高。以前有軍官拿鞭子在旁督促,還想方設法偷懶耍滑。如今無需軍官盯著,就能努力完成大部分訓練專案了。

封常清見此,立刻因勢利導。不但當眾獎勵並提拔了幾個訓練積極主動者,還通過高力士的門路,大舉提高了飛龍禁衛原本就相當不錯的伙食。縱使做不到頓頓有肉,但隔三差五命令伙伕們殺上百十頭羊給麾下將士打牙祭,已經不是什麼稀罕。

嘴裡吃著鮮嫩的肉肉,將士們對高、封兩位大將軍愈發感激。凡是兩位將軍的命令,從不考慮對錯,都不折不扣地去遵從。只有宇文至,對高力士當日的警告一直耿耿於懷。當著大夥的面不敢說其壞話,可跟王洵和馬方兩人在一起時,則立刻變得口無遮攔。為此,王洵跟他爭執了好幾回。但是,誰都無法令對方接受自己的觀點,反而彼此間生出了許多隔閡。僅僅念在多年的交情份上,沒有互相翻臉而已。

看到兩個好朋友的關係日漸疏遠,馬方心裡很是著急,藉著閒暇時間,來來往往沒少給二人說和。然而,誤會已經形成,便不那麼容易消除。王洵認為宇文至在經歷一場牢獄之災後性情大變,簡直有些不可理喻。宇文至則認為王洵只為上頭那些官員著想,卻沒想到自己所遭受到的那些磨難。弄得馬方左右為難,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對了。

好在三人隸屬於不同的編制,平素訓練都非常緊張,彼此能聚在一起的機會並不多。倒也杜絕了裂痕繼續擴大的可能。特別是王洵,一入營後便被封常清當做嫡系軍官來培養,加在其肩膀上的任務越來越重。開始還有李元欽和趙懷旭兩位隊副照應著,不至於手忙腳亂。可第一個月過去後,周嘯風又以‘招募的新兵太多,需要組建新的隊伍來整訓’為由頭,先後把趙懷旭和李元欽兩個調到別處當隊正了,另給王洵派來另外兩名飛龍禁衛老兵油子做隊副。弄得王洵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吃飯、睡覺時都念念不忘如何保證不因為本隊士卒訓練表現過差,連累自己這個趕鴨子上架的隊正被上頭拉出去當眾責打軍棍,慢慢地,反而把跟宇文至發生爭執的起因給淡忘了。

入營後第二個月,在沒有兩位安西軍隊副的照應下,王洵勉強應付過了所有大小關口。雖然每天累得像條死狗一般,卻好歹沒被當眾責罰。第三個月,他與麾下的五十名弟兄都廝混熟了,彼此之間無話可以不談,訓練成績便又慢慢提高了起來,漸漸接近趙李兩位隊副在時的水準。

這三個月裡,他是忙得一天也沒顧上回家。接到雲姨和紫蘿兩人的信,也匆匆回應幾句,便應付了事。紫蘿從前來軍營探視的王吉、王祥兩人嘴裡,知道自家相公的確很忙,雖然心裡頭有點兒不痛快,卻也不敢再拿兒女情長來煩他。雲姨則難得看到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孩子發奮一回,心裡甚感欣慰,給府上諸人的吃穿用度就格外寬鬆,連同平素管清理馬桶,疏通水渠的老周,都混了一吊半的賞錢,沒等過年,從頭到腳便收拾一新了。

正所謂「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第四個月,王洵因為帶領麾下弟兄們清掃華清池附近的道路上的積雪有功,被策勳三轉,直接升了從七品下歸德中侯,實授職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在與他共同長大的新七旅二隊當隊正,但每月的薪俸,卻漲到了六千錢。「氣」得剛剛補了夥長缺的馬方兩眼冒煙,一個勁兒地嘀咕王洵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然而嫉妒歸嫉妒,在說了幾句酸溜溜的話之後,馬方也不得不親口承認,這幾個月來,王洵身上的變化簡直可以用「歎為觀止」四個字來形容。原本就很高的個頭,如今已經直奔九尺而去,肩膀也因為訓練時賣力,比先前寬出了整整兩寸有餘。非但在一干新兵堆裡顯得虎立狼群,即便被人拉著再跟前來探視的雷萬春站在一起,也不比對方遜色多少了。

除了體型之外,王洵在氣質上的變化,也令馬方非常羨慕。原本被長安子弟視為流行的疲懶無賴氣質,已經消退得幾乎難以看到痕跡。相反,如今在王洵的額頭、兩頰和肩膀等處,都隱隱透出幾分剛正味道。雖然他開口說話時,還是嘻嘻哈哈,很少有個正形。可大夥誰都知道,新七旅二隊的王隊正,向來都是言出必踐,只要他肯答應下來的事情,絕對說到做到,不會出半點紕漏。

對此,安西四鎮節度副使封常清也非常滿意,在新年後一次跟麾下軍官的私宴上,曾經親口誇讚,「你小子,不愧是開國侯王家的種。現在即便把你送回家去,封某也對得起你阿爺子稚公了。今後有什麼打算,你不妨慢慢想想。最近安西那邊的大勃律國又在蠢蠢欲動。估計把你們這些新兵蛋子交出去後,老夫就得抓緊時間返回安西去了。你如果想去邊塞建功,就跟著我一起走。如果你想留在飛龍禁衛中慢慢熬年頭,那也隨你。憑你現在表現出來的本事,估計升起來也不會太慢!」

這簡直已經是明顯的把王洵當心腹看了,在座眾人,包括站在軍帳門口當值的親兵夥長宇文至,都直勾勾地把眼睛轉了過來。眾目睽睽之下,王洵立刻又被打回了原型,伸出右手,不斷地撓自己的後腦勺,「四叔厚愛,按理說晚輩理當接受。但這麼大的事情,晚輩不好現在就做決定。還得跟晚輩的姨娘商量商量。畢竟,畢竟他養我這麼大……」

注1:薛仁貴駐守天山時,鐵勒九部來犯。薛仁貴連發三箭,狙殺三名部落頭領。鐵勒九部嘆為天人,不戰而潰。所以軍中一直流傳歌謠,「將軍一箭定天山,壯士長歌歸漢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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