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七】
「長不大的小屁孩兒!」見王洵說得可愛,周嘯風忍不住伸出大巴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咱們安西軍,可是很多人哭著喊著想加入,都摸門不著的。唯獨你,還要回家去問問大人!」
「是啊,大唐十鎮當中,咱們安西軍可是首屈一指!」趙懷旭也不忍看到王洵將如此好的機會輕易錯過,笑著提醒。「如今四海昇平,尚能時不時動動真傢伙的,也就是咱們安西軍了。」
「諸位兄長厚愛,小弟不勝感謝!可庶母養育之恩,小弟卻不得不考慮!」王洵尷尬地笑了笑,繼續撓自己的後腦勺。臨入伍之前,雲姨的一個重要叮囑,就是寧可升官慢些,也別主動去冒險。成為封四叔的部將,是為了避禍。可若是跟著老傢伙去塞上,就敬謝不敏了吧!
聽出王洵話裡明顯的推搪意味,封常清不禁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便理解了對方的選擇。作為一個生下來就帶有爵位的勳貴,即便僅僅是個子爵,王洵的前途也比自己當年平坦得多。不用任何努力便可以錦衣玉食,若是對權力也沒有什麼奢求的話,完全可以在遊山玩水中逍遙一輩子。
這樣的孩子,讓他到一年難得見到幾個月綠色的玉門關外去博取功名,的確太為難了些。況且站在一直把王洵視為親生兒子養大的碧雲角度,恐怕也不希望王家的獨苗跟著自己去吃那份苦。想到這一層,封常清禁不住笑了起來:「隨你。這件事,老夫操之過急了。你的確該問問家人的想法,畢竟你們王家這代只有你一個男丁,若是跟老夫去了西域,沒三年五載的,恐怕不那麼容易回來!」
「呵呵,到底是個小屁孩!」衝著王洵瞥了一眼,周嘯風小聲附和。趙壞旭和其他幾位將領也覺得失望,苦笑著輕輕搖頭。
「無論今後在哪裡,四叔和幾位哥哥的照顧,晚輩都不會忘記!」被大夥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王洵舉了舉酒盞,笑著表態。
「廢話。老夫還稀罕你一個娃娃的感激?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封常清笑了笑,舉起了酒盞。
幾個月來,他在王洵身上投入的精力太多了。雖然不是親自出面,可那些一個又一個的任務,由簡單到複雜,都是費勁心思為這孩子量身打造的。害得他身邊的幕僚們一個勁地說笑,問大將軍是不是看上了小傢伙,準備收其為義子,以便將來傳遞衣缽?前一種心思,封常清自問是沒有的,王子稚當年對自己有恩,就憑這一點,自己也不能奪了他的子嗣。但後一種心思,封常清卻著實存了一些,並且隨著小傢伙的表現越來越好而變得越來越濃。
通過這幾個月的觀察與錘鍊,不止封常清一個人驚詫地發現,王洵這個紈絝子弟身上,有著非常罕見的武將天分。過人的膂力和兵器拳腳方面的悟性尚且不論,單單是他能以如此年青的面孔,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將麾下那五十幾個不同性格,不同出身的新兵老兵收拾得服服帖帖,並且能心甘情願地執行他的每一道命令,就遠非尋常人能做到。此外,王洵身上固然有著紈絝子弟的很多缺點,如怕吃苦,愛出風頭,動輒就心生退縮之意等缺點;但是,他身上同樣有著反應機敏,心胸開闊,仗義疏財等明顯的優點。這樣的人在兩軍陣前錘鍊幾年,肯定會變成一塊絕世好鋼。只要是個領軍主帥,看到後就沒有不欲得之而後快的。
敏銳地覺察出自家主帥心中的失落,周嘯風等嫡系將領忍不住在心中暗罵王洵不知道好歹。半年前,安西軍在怛邏斯河畔因為葛邏祿人的出賣而大敗,中層將領折損嚴重。所以封大將軍在奉命重整飛龍禁衛時,才向皇帝陛下提出了‘通過公開考核的方式,招募良家子入伍’的建議。這個建議的目的有兩個,第一當然是為了給飛龍禁衛補充新鮮血液。第二,則是為了替安西軍選拔英才。
如果王洵今天答應了加入封常清幕府,可以預見,用不了太長時間,這個天資甚佳的年青人將一飛沖天。而他選擇留在飛龍禁衛軍中熬資格,就等於自甘平庸了。也許這輩子能同樣能升到一定高位,可沒見過血計程車卒,永遠是個新兵。即便做了將軍,也無法例外。
帶著一點點的鄙夷和一點點的不捨,周嘯風等人開始主動找茬和王洵拼酒。而王洵心裡明白自己肯定會留在禁衛軍而不是去上戰場搏命,未免覺得有些對不起大夥這幾個月來的關照,所以來者不拒,把藉著各種由頭找上門來的酒盞一碰而幹。幾輪酒喝罷,卻又在機敏、仗義之外,為自己搏得了一個豪爽的名頭。害得周嘯風、李元欽等人心中愈發覺得不捨,看向他的眼睛幾乎冒出了幽幽綠光。
酒宴在什麼時辰結束的,王洵最後完全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好像喝翻了許多同僚,並且把頂頭上司周老虎徹底給灌成了病貓。在臨趴在矮几上之前,他又看到了一個熟悉面孔。是當日跟李白等人一道寫詩喝酒的岑參,不知道什麼時候投入封常清幕府,居然成了一名負責管理往來文書的綠衣判官。
有岑參在,詩歌當然是酒席間不可缺少的內容。「上馬帶胡鉤,翩翩度隴頭。曉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當岑參揮毫潑墨,將一首邊塞詩寫就之時,王洵已經喝得醉眼涅斜,聽著周圍眾軍官齊齊拍打桌案,大聲吟誦,自己心中不覺也豪情萬丈,跟著眾人的節奏舉杯高歌,「曉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萬里鄉為夢,三邊月作愁。早須清黠虜,無事莫經秋。」
不知不覺間,居然沉沉睡去。睡夢裡,他看見自己身穿一襲明光鎧,手持長纓,與周嘯風、李元欽等人西出玉門。突厥人,鐵勒人,大食人,一個長得青面獠牙,哇哇怪叫著撲上來。而自己則縱馬長前,用長槊將他們一一刺穿,一一挑上半空。
前方刀如林,箭似雨,卻沒有任何人回頭。
因為,自己背後,有一道巍峨的長城。
夢中的情景是如此的令人熱血澎湃,以至於醒來時,王洵還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抬頭看看窗戶縫隙透過來的亮光,翻身坐起,披衣穿靴,從放在門口防火的木桶裡邊打來冷水,迅速洗臉,漱口。當憑著幾個月來養成的習慣,迅速把仔細渾身上下收拾利索時,回頭看了看館舍裡邊另外兩張空蕩蕩的床鋪,才猛然想起來兩位隊副昨天下午就回家去了。為了彌補大夥在過年期間都忙於訓練未能與家人團聚的遺憾,封大將軍昨日刻意宣佈,從今天起休假五日。除了他們這些隊正以上級別軍官外,幾乎所有新兵老兵在聽到訊息後就立刻出了營。今天的晨操早已取消,整個新兵營七旅二隊,只剩下他一個光桿隊正,還因為昨晚宿醉,賴在軍營裡。
「看我這記性!」王洵懊惱地拍拍自己,苦著臉呻吟。卯時不到,外邊的天還擦著黑,這個時間回家,根本進不了長安城!想躺下去再睡個回籠覺,他又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四個多月的緊張訓練已經在他精神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以前只恨天亮得太早,如今卻連多睡半刻的興趣都無。
「閒著也是閒著,還是跑圈去吧!」折騰了老半天,王洵最終還是決定照常去出操,也省得坐在屋子裡眼巴巴地等著天亮。圍著白馬堡跑了整整三個圈,他猛然又想起自己剛入營時,被累得像死狗般吐著舌頭喘氣的情景。回憶剎那間活了過來,所有的事情,都彷彿發生在昨日。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當初令自己幾度萌生退意的苦差,如今完成起來竟然變得非常輕鬆。而當初費勁心思想逃避的種種,如今居然已經成了習慣。
跑步,舉石鎖,打拳,耍長槊。沒有任何人督促,也聽不見周老虎那熟悉的罵聲,所有晨操專案被王洵完成得一絲不苟。他發現,自己居然很喜歡軍營這種有條不紊的生活,對以前的那種奢華懶散並沒有太多的留戀。「其實去安西軍效力,也不是什麼太可怕的事情!」一個念頭突然從他心裡湧起,迅速將剛剛冷卻下去的血液重新燒熱。「上馬帶胡鉤,翩翩度隴頭。曉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昨天酒席宴間聽到的詩,瞬間再度於耳畔迴響,當時分明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詩的內容卻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也未曾落下。
出完了晨操,天也就亮了。算算距離長安城開城門還有一段時間,王洵又小跑著去伙房打早飯。好在軍營中的大部分將領都是封常清臨時從安西軍調配來的,家不在長安,所以伙房還照常提供早餐。幾個中級將領已經坐在了西北常見的大方桌邊準備動筷子,看見王洵氣喘吁吁地跑進,楞了楞,臉上瞬間浮現了一絲讚賞。
「王隊正,坐這邊來吃!」李元欽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笑著發出邀請。
「不,不了,謝謝教頭!」王洵笑了笑,搖頭拒絕。現在,他已經不是剛剛入營的新兵了。知道最初給自己打下手的趙、李兩位隊副,實際官爵都比自己這個隊正高得多。所謂臨時沒有空缺補,分明是周老虎當初為了照顧自己,專門扯的一個善意的謊而已。
「叫你坐過來就坐過來,小傢伙,怎麼越來越婆婆媽媽!」彷彿猜到王洵在想著自己,周老虎的那張疤瘌臉立刻從李元欽身邊抬起,兇巴巴地命令。
「諾!」王洵舉著飯盆抱拳,跟上司們開了一個小玩笑。然後打好早餐,快步走到了桌案前。
「小傢伙,酒量不錯麼?」周老虎上看下看,就像欣賞一個寶貝般,把王洵看得心裡直發毛,「怎麼樣,昨天后半夜頭疼沒有?」
「還好!」王洵一邊大口大口都往嘴裡塞蒸饢,一邊支支吾吾地回應。如果這功夫周老虎舊事重提,再度向他發出邀請,他肯定會覺得非常為難。幾位上司這段時間都對自己照顧有加,實在不好拂了他們的好意。可想想自己答應了邀請後,雲姨和紫蘿等人的眼淚,所有出塞報國的激情便一點點消退。
彷彿猜到王洵在逃避著什麼,新兵營都尉周嘯風笑著搖了搖頭。「你家就是長安的,對城裡邊的各處好玩的地方很熟悉麼?」
聞聽此言,王洵心裡頭立刻鬆了口氣,想了想,點頭回應,「算不上太熟,但基本都能找到。就看幾位大人想玩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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