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廷辯

耿秉再也按捺不住,出列跪下:「皇上,現在撤不回來了!匈奴回犯西域日久,若不出兵,西域都護府三千兵士,都撤不回來了。」

「現在西域那邊的戰事如何?」皇上問。

「四個月前,敦煌郡就有求援軍報,說匈奴來犯!可是一直沒人在意!想必都護府一直陷入苦戰。」

尚書檯立刻有人出來辯解:「是有兩次求援軍報,但那時先帝有恙,不能親政,所以……就壓下了,只是要求涼州各郡閉關嚴守。」

眾人沉默,明白在那個微妙時期,沒人敢派動軍隊的。

有人問:「自那以後,都護府再沒軍報來?」

答沒有。

朝堂上又進入了尷尬的沉默……終於有人說:「四個月前的戰報,如果算上焉耆到敦煌,敦煌再到洛都的時間,實際戰事發生的時刻,當在五個月以前,或許更久……這之後再沒有戰報,是不是意味著……」

耿秉截口道:「我與匈奴交過手,最瞭解匈奴人的戰法。他們善搶掠,不善攻城,而我大漢將兵,最長於守城。匈奴來犯,都護府肯定會據城嚴守,遭遇圍困,所以再也傳不出戰報,也不奇怪。」

「這也是你的猜測,也許……有更壞的情況。」有人道。

「好,就算耿將軍猜對了,那……圍困了這麼久,一般會傷亡多少?」又有人問。

耿秉覺得其心可誅,怒目而視:「不知道!」

「我知道耿將軍愛兵如子的苦心,蒼天可鑑!但皇上剛立新政,以仁德示天下,不宜動兵殺……諸事用剛,不祥。」這人看似調和,其實給了更重的一擊。

耿秉一人在朝議中苦苦支撐,自己也知道,放棄西域大勢已成,但他總不能放棄那些可能還在孤守計程車兵吧?那裡面還有自己的幼弟和姐夫。

「放棄西域,我是贊同的。」顯親侯竇固終於出了聲。竇固三朝之臣,又是西征的主帥,也是西域都護府的設立者,說出這樣的話來,別有分量。

「你……」耿秉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也不知道,現在西域還有多少大漢將兵。」竇固緩緩低頭,「他們是我帶去的,也是我拋下的。」

竇固走到中間,環顧一番:「西域遠哪,荒涼,還冷……所以你們看不上。比起我們關中來,的確不算好地方。但是那三千人,留下來了,他們的家、他們的父母妻兒應該都在關內……他們為什麼要留下來?為了先帝的志向,為了大漢的威名。威名有沒有用?也許有用,因為你有威名,胡人安分點不敢擾你,你才能做你們說的休養生息。也許沒用,因為胡人的腦子跟我們不大一樣,有時候真不好捉摸……不討論這有用沒用的問題,但他們!是為大漢留下的!現在我們因為情勢有變,因為這樣那樣的什麼難處,就拋棄他們……」竇固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聲音不再平靜,「我們拋棄了什麼?拋棄了子民為大漢赴湯蹈火的心!以後再有邊亂,再有夷變……誰來為陛下、為大漢肝腦塗地地戰鬥?」竇固頓著腳,已聲淚俱下,「什麼都可以變,但大漢不能變!僅為了一點錢糧利益的算計,你們竟要放棄……好,西域可以放棄,但不能放棄他們!真要是放棄了……這就是大漢的風範嗎?」

朝上再無聲息,好些人低頭,再不敢仰起。

「竇將軍言重了。」有人道,「我認同將軍,放棄西域之前,我們也該去救回為大漢而戰計程車兵。」

天子畢竟只有十八歲,被竇固說得勃發了血氣:「好!就是不惜代價,朕也要帶他們回家!」

年輕的天子並不知道這「不惜代價」四字,卻惹來了麻煩。文臣們開始再次搬出資料、細節、可行性來論證。他們已經不是在阻止營救,而是在阻止新天子的決策方式。

或許天子是好天子,文臣們也大多是心懷社稷的忠臣,但剛進入新帝親政模式,正是文臣們與帝王相互博弈和了解的狀態。本來被竇固拉過來的輿論局勢,因為天子的介入後,反而效果相反了。群臣相當默契而巧妙地在阻止天子,阻擊天子的「不惜代價」的言論。他們覺得,如果天子過早地應用自己專斷的威權,過於輕易地釋出「不惜代價」的豪言和詔令,可能對以後的國事決策帶來巨大的風險。所謂天子一跬步,皆關大事,不可忽也。

只是他們說得很委婉,不是說不去救,而是排列出詳細的操作過程——從今日開始調撥錢糧須多少時日,其中又要拆挪哪裡方可辦到……集結上騎的西征軍隊,也要時日,比如某軍不可動,某軍只可派出一千騎……如此這般,到出征要在二十日甚至一個月後。京師開拔,到達敦煌只怕又要多少天……大軍一旦出玉門關,就得不慮勝先慮敗……云云。

聽得天子頭都大了:「朕雖沒打過仗,但也知道軍情瞬息萬變,兵貴神速……待到你們準備穩妥了,前線還有人在嗎?」

「這才是我朝經營西域的難處,相隔萬里,兩不相知。」輿論開始回到原點。

「不需要在京師集結大軍。」耿秉出聲了,「也不需要諸位大人籌措錢糧。如果我們只是去救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