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我必歸來

「他已經被匈奴人圍了大半年了。」班超黯然道,「也不知……還在不在。所以我想……請你帶著戰象與我一起去車師吧。」

仙奴的眼神變幻,終於搖了搖頭,說:「我不想……欠那人太多。」

「那可是虎頭!」班超壓抑著自己的怒意,「我們這夥人,你最早認得的就是他吧?」

仙奴面色開始漠然,說:「你最好也別去,太危險了。」

班超像看一個陌生人,緩緩搖頭,說道:「三十六騎,同命同心。」

仙奴聽了身子一震,低聲嘆了一句:「我好不容易救你出來……」

班超恭敬行禮,「多謝聖女殿下救命之恩,來日不知是否……還有命相見。班某告辭了。」慢慢低頭後退,一步一步退出門去。

班超越謙恭,仙奴越傷心,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慢慢地靠在牆壁上,又滑坐在地上。

「同命同心……我的心哪有那麼大,裝下這許多人?只有你一個……而已。」

仙奴把臉掩在瞭如雲的長髮裡。

風廉一個人跑在隊伍最前面,腦子裡也是一般地胡思亂想。

——姐姐回來了,是來救我們的……但是怎麼不好好跟我們說話呢?姐姐真美,比以前還美。真的是聖女呀!只有聖女,才能帶著神一般的大象來救我們!可是,她是聖女,就不能跟我們一起走了……風廉心思單純,完全沒有班超那樣糾結的自尊。

「先生!先生留步!」身後有人高喊,一騎急速地追上來,打破了所有人各懷的心思。

眾人住了馬,衝到近前的人是疏勒都尉黎弇,一身的風塵,只穿著輕甲,人與馬都喘息著,一看就知道追了很久了。

「先生為何不告而別?」黎弇對著班超馬上抱拳。

「與大王告辭過了,只是來不及跟將軍話別。」班超回禮。

「先生這是要拋棄疏勒嗎?」

「圍城已解,大戰告捷,是到了我們離開的時候了。救人要緊!我跟你說過,我們要去救自家的兄弟。」

「是,都是我強留先生的……還回來嗎?」

班超也不知此去的結果,搖了搖頭,「不知道。」

黎弇點了點頭,淚就下來了:「您也知道,靠那幫傢伙,用不了多久,便又是龜茲的天下了。」

「不是還有你嗎?有些事,總得靠自己的。」

「我哪有這個本事?」黎弇苦笑,隨即下馬,來接班超的馬韁,為班超牽馬。

班超知道黎弇這是在行送別的古禮,也沒推脫。黎弇牽馬走了幾十步,遞迴馬韁,後退了幾步,平疊雙手,恭恭敬敬地跪下,「墨家弟子黎弇,恭送班先生!」伏地拜下。

班超叫了聲:「使不得,」跳下馬來,「將軍快起!」

黎弇以頭觸地,正跪不起。

「將軍請起。」班超伸手相扶。

黎弇還是不起。

班超搖了搖頭:「何須如此?」俯身硬把黎弇拽起來。這才發現,黎弇的胸前插著一把匕首,鋒刃盡沒。班超急忙跪下,把黎弇翻過來靠在腿上。

這匕首隻能是黎弇自己插的。

「將軍……為何要這樣?」班超急道。

「其實都是我耽誤先生去救自家兄弟的……」黎弇已是彌留狀態,「先生此去,如果沒有救到耿將軍,是我罪該萬死,這條賤命都不堪相抵。如果……救到了,就用這條命留下先生一句話——回來……救救我們疏勒人……」說罷氣絕。

所有人都下馬圍過來,班超抱著屍首,腦中幾乎是空白狀態,嘴裡念念:「你們墨家人……怎麼都這樣……」慢慢用手將黎弇的雙眼合上。

班超回頭望去,疏勒大城在地平線上只是一指多高的黑色參差的橫線。

「疏勒真是配不上你呀……黎兄弟。」班超感佩莫名,墨者偉大,應了他們的信仰——輕命而兼愛他人。

「放心,他日……我必歸來。」

洛都好似比往日還要繁華。

國喪期間,禁歌舞遊樂自不待言,店鋪也是要閉市的。

後來新帝登基,卻說是帶病登基的,因為沒有從先帝駕崩的傷悲中緩過來,所以完成登基大典後,又幽閉在深宮調養。朝廷暫由馬太后主政。這種過渡時日,各種禁令雖已消失,但洛都並沒有恢復往日的花樣年華。

但這幾天不同了,年輕的新皇身體康泰,開始親政,以賢明著稱的太后退歸深宮。本該伴隨登基一起的大赦天下的諸種詔令遲了兩個月,才由天子親自發布出來。

恩澤廣被,祥瑞紛起……洛都的繁華被壓抑了這麼久才一下綻放出來。

十八歲的天子意氣風發,親政幾日來,每日都在殿上與群臣商議討論,頻繁釋出各種詔書,釐定大政方向。自然有管錢糧的臣子,說先帝在時,南北都有兵事,消耗過巨,民生凋敝,當休養生息,韜光養晦。

文臣幾乎一致認為,這兩年集兵徵西,只見損耗,不見效果,所以西域的經營,應當果斷放棄。

只有駙馬校尉耿秉站出來反對,說西域的經營,不可能短期見效,但一旦見效,則利國利民,造福天下。

耿秉以往受先帝欣賞,又一向銳意激進,在朝中其實樹敵不少。便有文臣問:「那耿大人覺得,經營西域要多久才能見效?」

耿秉沉吟了一下:「五年。」

群臣大部分都在搖頭。

「不只如此,我們這一年來,錯過了拿下西域的最好時機,還得重結西征大軍,再徵回犯西域的匈奴。」耿秉繼續道。

那文臣道:「等的便是你這句,重結大軍!你可知現在國庫還有多少錢糧?當年武帝雄武,數次徵北破西,後來又為何全部逐漸丟失?因為匈奴人不事生產、逐草而生、軍民不分,因為草原野馬遍地……可在我漢地,養軍養馬,耗費是匈奴人的十倍。武帝以十搏一,消耗的都是文景歷年留下的積累,卻幾乎十年內用盡。雖有一時之暢快,封狼居胥,逐匈奴於千里之外。可是民生恢復起來,也是匈奴人的十倍!所以僅僅十年,匈奴再犯,就組織不起雷霆回擊了……歷代下來,一退再退,變成如今的樣子。你說的經營西域,就是以十搏一,談什麼利國利民?不過是你們武人開疆裂土、建功立業的執念!」

皇帝在一旁擊節:「道理甚好!但武將就是該有開疆裂土、建功立業的志氣,只是與卿家諸位各有立足而已。新朝甫立,肯定以民心民生為本,或待他日再圖西域。那西域都護府,就撤銷吧。所有漢家兵吏,都撤回來吧。」

朝臣眾口一詞:「皇上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