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亂中對付烏鴉,守軍抹有「寒膽」的箭早已射完了,威懾力大減。只能靠城下壕溝陣的機關、城頭上的投石機和床弩,打擊著城下洶湧而來的匈奴人。
匈奴人知道,漢軍已經沒有了力氣,沒有了讓人發狂的「神箭」,發瘋般地衝了上來,這回他們頂著傷亡,躍過土牆,來到壕溝邊就跳馬,用彎刀砍在馬屁股上,讓戰馬趟「雷」和填堵壕溝……
後來壕溝陣裡堆滿了戰馬的屍骨,匈奴人踩在屍骨上開始向城頭架雲梯。
這是漢軍退守石堡以來,第一次有匈奴人成功地爬上了城頭……並用血肉堵滿了封垛車頭上的利刃……戰鬥頂在垛口上爭奪,陷入了人與人直接的肉搏,刀光與血肉橫飛,男人野獸般地嘶喊……好在漢軍佔著地勢之利。城頭狹窄,沒有多少登臨點,靠著耿恭、齊歡、柳盆子三位寸步不退的殺神,不停地收割著攻城者的生命。
鮮血染紅了整座石頭城的白石牆。
匈奴士兵先怯了。
對這座城的恐懼又回來了。
他們的體力也不佳,前面只是撐著一口氣。因為柳盆子攪得絕大多數的匈奴人一夜都沒有睡。
太陽已經西沉,呼衍王發現他再也催不動他計程車兵,恨得親自衝到潰兵裡砍殺,一直累到摔下馬來。
吹響退兵號時,城下的匈奴人其實早已走得一乾二淨。
黃昏豔霞滿天,石堡變成了血堡,相互映照,也不知哪邊更紅。匈奴人也無力來收撿屍體,天地突然變得出奇地寧靜。
比死者還靜。
黑暗把所有的紅吞沒。
一戰下來,呼衍王失去了一千匈奴士兵的性命。
呼衍王睡不著,去拜見大薩滿。
大薩滿也消耗得不輕,靠在氈墩上閉目養神。
「草原上最有智慧的大薩滿,還能在此召集神鴉為大鬍子孫戰鬥嗎?」呼衍王盤坐在一邊,雙手交臂,含身請求。
大薩滿眼都不睜:「神鴉豈是好養的?它們要吃人的血肉。」
「現在正好有很多屍體……」
大薩滿睜開了眼,不悅道:「總不能用自己兒郎的屍骨去養吧?他們的魂魄要回到祖先的地方。」
「是我錯了。」呼衍王有點惴惴。
「本想一戰功成,現在看來,只能圍困了。在我想出辦法前,別再虛流大胡人的血了。」
石堡內,依舊滿地的烏鴉。
沒有人有餘力清理。
雖有花寡婦帶領的車師兵六十七人做補充,全城整個戰員也就是兩百出頭,今天一戰下來,減損過半。
耿恭和齊歡坐在城裡的石頭廣場上,木然的背靠背坐在烏鴉屍堆裡。
「你說,這些烏鴉能吃嗎?」耿恭眼裡出現了烤烏鴉的景象。
「不能。」齊歡冷酷地打斷,「它們可能有屍毒。」
「屍毒?我可被這些畜生啄了好多下……」耿恭摸了摸臉上的血痂。
「明天我熬幾大鍋湯藥,所有人都喝,祛毒。」
「我們的馬死了不少。」
「烏鴉還啄死了馬?」
「應該是被烏鴉攻擊,不少馬驚了,就在馬圈裡踢咬……這些死馬能吃嗎?」
「不知道,最好別吃。」
「不吃怎麼辦?」
「燒了。」
「可惜了。」
「是可惜。」
「欸?尿盆呢?」
「在城頭上。」
兩人突然沉默起來。
「她還說……等她。」耿恭眼前浮現出花寡婦跳城前的那一抹笑容。那麼美的笑靨……淚就下來了,「寡婦這就……沒了?」
柳盆子還趴在垛口上,默默地望著花寡婦消失的地方,其實漆黑得什麼都望不見。齊歡和耿恭輕輕地站到了他的身後。
柳盆子轉過臉來,臉上看不出悲慼,指著暗夜的虛空處,愣愣地說一句:「她救了我。」
「沒有她的天蠶絲,我們今天只怕誰都過不去。她救了所有人。」齊歡道。
「是呀,所有人。」柳盆子自言自語,「這個夜郎女人……真了不起。了不起……」聲音越來越小。
耿恭悄悄拉了齊歡一把,轉身巡到別處去了。
柳盆子覺得自己應該很疼,會號啕,偏偏沒這個感覺,就覺得空落落的。
柳盆子一直認為自己不夠喜歡這個夜郎女人,但現在腦子裡全是這個人,連以為沒記住的,不存在的,都一幅幅地重現了。那是在長安城明渠邊,桃花掩映的小酒家裡,有個風情寡婦賣桃花酒……河裡浮著的,都是桃花瓣,水忽然亂了,那是她在洗手……
「女人,你成心的。」柳盆子笑起來,「你就是蠱……」柳盆子把手撫在胸上,「這蠱,可怎麼解呀。」
心裡空得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