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春雪

「不可能,這兵鎮裡絕不止兩百人,怎麼都有五百人!」一個幕僚在王帳裡激動地喊,「車師人的話不能信!」

左鹿蠡王抓起一隻靴子,砸在幕僚的身上:「拿不下五百人,就對嗎?」

另一名幕僚說:「我們為什麼要跟這座兵鎮死磕?我們幹嗎不率兵翻越天山直接去攻打漢人的都護府?那兒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

左鹿蠡王把另一隻靴子也砸了過去。

其實左鹿蠡王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內心的驕傲,覺得放棄攻城好像就是承認失敗,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就算為了更大的軍事意圖,放棄榮譽,領軍南下,但留著一支戰鬥力如此可怕的漢軍,還有一個傳說中的箭神,在自己的身後,簡直如芒刺在背。他同時有種隱隱的恐懼,車師這股漢軍已讓自己如此磨折,那焉耆的都護府,怎麼都有更多的漢軍吧?

左鹿蠡王遣走了幕僚,越發覺得騎虎難下。他本是單于南侵的先鋒大軍,兵行險招,在冬日就提前發起了進攻。而現在這奇兵的時間優勢,快被金蒲城蠶食殆盡了。

「長生天啊!還有最博學智慧、最接近神的大薩滿!」左鹿蠡王歸向北方,雙手交抱雙肩,跪地祈求,「請賜我一個踏碎敵城的機會吧。」

一連四天沒有戰事,兩邊都在等待。

耿恭計算的七天限期早過了,沒有等到來自都護府的援軍。焉耆出事了嗎?難道還有一支匈奴軍隊,早翻過天山了?耿恭暗自揣測。

隼王一直躲在他的隼巢裡,收檢著來自各個隼舵的訊息。當他看到班超讓他派人去車師漢軍那裡建隼舵的訊息時,有點惱火。這個年輕人把他拖入了一個賭局,如果理智分析,好像怎麼都沒有贏的希望,但這個年輕人身上彷彿有種奇異的氣質和魅力,讓人折服。「我怎麼就信他了?」隼王苦笑。

所以這一天,一個從焉耆綠洲出發的隼舵諜子,揹著隼籠,翻過天山來到了車師城。

車師城早已關閉,外人進去不得。諜子在周邊逡巡,才從幾家牧民那裡得知,匈奴已經佔了車師,大軍東去圍困一個漢軍的兵鎮,打了好些天了……牧民們的馬都被徵用去運送輜重和給養了。

諜子嘗試躲避斥候靠近金蒲城,發現灰暗的帳包,星星點點地圍著一座孤城……絕無可能接觸到漢軍,只好放出了他的隼。

天氣越來越不穩定,忽寒忽暖,卻相當溼潤。那是冬天在與欺到身邊的春天做最後的纏鬥。纏鬥的最慘烈處,就是天降大雪,濃霧籠罩。

左鹿蠡王早上從寢帳出來,發現自己幾乎看不清五丈外自己的議帳了,只有一個龐大的輪廓。左鹿蠡王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就跪在雪裡:「感謝長生天!」

進入議帳,千夫長和幕僚們已經在等著,左鹿蠡王還沒走上王座直接發令:「拿我的銀箭,將鎮守車師的一千騎全部調來。馬上去!」

一位幕僚撫胸頷首道:「那車師沒人鎮守,只怕……」

「就是你,」左鹿蠡王指著那幕僚道,「將營中一千多傷兵,全都帶回車師!輕傷的照顧重傷的。馬上走!」

「難道是……讓他們去守車師嗎?」

「難道他們不是大胡的戰士嗎?」左鹿蠡王揮手,「快去!」

接令的人出了帳,還是有幾位大將不解,一位大著膽子問:「王爺又有妙計了?」

「這大雪大霧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左鹿蠡王道,「有大霧掩護,我們可以輕易地突破一箭之地,等他們發現時,我們的箭雨會和大雪一起將他們覆蓋。」

「對,我們每一次就是差一點點。」一名千夫長道。

「這回大霧能把這一點點補上。」左鹿蠡王點頭。

「可是……我們的兒郎已經……有些害怕衝鋒了。」另一名千夫長嚅喏。

「所以我要調車師城的守兵來做先鋒。」

幾位千夫長恍然大悟。車師守軍沒有被這邊兵營的傳言感染,也沒見識過漢家神箭的可怕以及攻城的慘烈。可能還覺得守車師太過憋屈,正躊躇滿志地要立軍功呢。此次他們作為生力軍搶城,一旦登城成功,就能帶動鬥志業已委頓計程車兵,重振士氣戰鬥。

一直等到午後,生氣勃勃的一千騎,人呼馬嘶,在大霧大雪中進入了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