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歌聲合著冬寒,幾乎要將班超的去意凍住了,不忍聽完,班超催馬向左邊的岔路馳去,濺起雪末紛飛,一路西去。
一氣奔出十里,班超才減了速,吐出胸中的離愁鬱氣,卻聽見身後蹄聲隱現,回首望去,茫茫雪原的坡線後,升起一騎,踏雪擎蒼,紅馬白裘,迎風而馳,裘帽被風吹偏到一邊,散出拉直的長髮……
班超不禁呆了,對著跑到面前的人馬斥道:「回來做甚?」
班昭滿面潮紅,喘息著吐出大片的白煙,回瞪著二哥:「從小到大,你乾的那些冒險事,可曾甩得掉我?」
一樣的神態,一樣的話。班超想起當年自己孤騎從扶風奔向洛陽去救即將處斬的大哥時,妹妹就是這樣從身後追來,對著自己咬著嘴唇,倔強地說了這句話。彷彿這一路的憂鬱情懷一掃而空,小昭又變回了那個忍不住溫婉卻又總想行俠仗義的大女孩。
班昭催馬越過哥哥繼續西奔,風裡甩出句斷斷續續的話來:「我也是遊俠!我也是……三十六騎……同命同心……一起回家……」
班超搖了搖頭,策馬追了上去。
疏勒。
都尉黎弇一直留駐在郊外的兵營練兵。
疏勒去年城破時,被征服者龜茲王解散了一半的軍隊,如今總算恢復了原來的規模,堪堪達到了萬騎。只是當年卸甲的老兵不到一半歸營,所以有三千餘人是新兵蛋子。
但新兵蛋子有其「新」的好處。
西域騎兵的優點是馬好,但由於城邦眾多,規模所限,戰法相對原始,更像從狩獵脫胎而來——統帥以下,是多支百夫長為首的小股部隊,各自為戰,按經驗在戰場上像獵手般撕咬對手的弱點,聚散相對自由。缺點是打不了大規模的戰爭。
老兵們習慣了自己的自由戰法,一時難以扭轉,黎弇就把三千新兵集在一起,進行齊歡傳授的「訓練實驗」。新兵頭三個月,訓練嚴謹,整齊劃一地練習他們自己都不大懂的分解動作,還要背熟鑼鼓語、旗語、口令等複雜軍令。之後才開始練習主要的六種攻擊軍陣、四種守城換防程式,操作一些見所未見的大型器械。雖然新兵的個人戰鬥力和經驗與老兵相差甚遠,但只要聽從命令列動,指哪兒打哪兒,在演習中讓老兵們吃了不少苦頭。
黎弇在齊歡離去後,與齊歡的四個弟子混得爛熟,以師兄弟相稱,表示自己也奉掌孤竹令的齊墨使為師。
黎弇有扶王之功,但並沒有風光升職,因為太尉這個頭銜一般都掌握在王族手中。新的太尉更像虛銜,兵權實際上都在黎弇手裡。
這日黎弇在兵營裡得報,說有個陌生人求見,說有班上使的密信。原來班超兄妹馬不停蹄地趕往疏勒時,早委託隼王往疏勒的隼舵傳信了,信的內容簡單——做好高階戰備,要打仗了。同時轉告風廉,王宮的警戒還需加強。
班超兄妹到達疏勒時,應該也是敦煌退軍的訊息傳到龜茲的時間。不出所料,龜茲的軍隊調動了起來,通過隼舵的密信網路,班超發現疏勒通往北路的各個道路關隘,都被龜茲駐軍封鎖了。
班超算了算,應該還有一個多月。
在西域北地,幾乎沒有大型戰爭會在冬天發生。大雪厚可盈尺,覆蓋著枯死的牧草,戰馬的草料可能就會壓倒輜重隊伍。何況輜重如何在厚雪中緩慢行走呢?匈奴乃至西域騎兵作戰最講機動和速度,最不善和後勤供給配合了。
班超先見過疏勒王忠和風廉,如今站在兵城上看著黎弇的訓練成果,心裡還在推測,一開春,龜茲就會出軍向焉耆的都護府,而匈奴將會在天山北麓出現,進攻耿恭所在的車師國,讓它們頭尾不能相顧。
「要打硬仗了。」班超看著城下演練戰法和器械的疏勒士兵。
「好啊,我倒要試試我墨門的技藝。」黎弇有那麼些興奮,「您看,這些新兵訓練不足半年,卻可能是我手上最好的軍隊。」
「訓練和實戰還是差別很大的。」班超卻沒那麼樂觀,「這些新兵現在看起來有模有樣,真到了戰場上,看著斷肢內臟亂飛、血肉橫流時,還能如此有條不紊?而且老兵們知是訓練,並不會以命相搏。漢家練兵法也有個缺點,一旦指揮失誤或是不暢,士兵們就無所適從,不擊自潰。那時可能反而是老兵們更有纏鬥能力。」
黎弇愣了一下,醍醐灌頂,卻如被澆了一頭冷水。
「墨門戰法最善防守,而我這次想請將軍帶兵出擊。」
「去打龜茲?」黎弇眼裡閃過一絲興奮,龜茲的破國之恥,對疏勒軍人的打擊還是太大了。
「是。我料定龜茲會集結軍隊攻打焉耆和漢家的都護府,必定兵力空虛,我們正好在背後擊之。」
「好!我定和先生一起,在朝堂上促成這次出兵!」
「這是火中取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