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少年

「知道,《山海經》說建木是天底下第一大樹,百仞無枝,立而無影。原來建木是在虞淵的弱水裡紮根……」班昭拼命仰頭,「這樹高得都入雲了,比尋木要高上幾十倍吧。」

「尋木算什麼?」少年哂笑,「都廣被稱為天梯,就是因著建木,而不是因為山峰。建木本來上接天外,神明古帝都由此上下,你說會有多高?後來天帝顓頊絕地天通,不讓人神來往,一斧斬斷了建木。你看到的只是一個樹樁罷了。不過,她就將神國建在這個樹樁上了。」

班昭只覺得自己所有的才識限制了想象力,樹樁上可建國度,那建木究竟是個什麼體量?少年的船越靠近湖心,班昭越能體會到建木的雄偉……

「神國只有女人才能去嗎?」班昭問。

「是女巫。」少年的眉目轉過來,美得班昭有些不敢正視,「男人嘛,上古時,后羿來過一回。一千年前,周穆王來過一次。現在,就是我了。后羿過這弱水,據說是用繩子綁住自己的腰,繩子一頭拴在箭上,把自己射到了上面。周穆王的八駿,有一匹叫翻羽的馬,又叫綠耳,有鶴一般的翅膀,直接馱了周穆王上去。不像我,只能靠這船……」

突然天際傳來一陣難以名狀的巨響,猶如滾雷,又像嘶吼,悠悠不絕,隨之天地震顫,連弱水都盪出漣漪,傳向遠岸。建木的高處,其實只是山腰,散出流動的「霧氣」,裡面星星點點地閃動,班昭細看才知是驚飛出的「飛鳥」。如果能升空近看,班昭一定會驚異這些鳥的巨大,和形象的怪異。連虞淵裡的群獸都奔逃遠避,更不要說弱水邊觀望的群猙,早就呼嚎飛竄……

少年嘆口氣:「別害怕,是王母。」

班昭驚道:「古書上說,西王母長髮豹尾,玉冠虎齒,山巔一嘯,便天地震顫,鳥獸奔逃……剛才是她……在叫嗎?」

少年淡淡一笑,猶如春暖花開:「這也能信?剛才不過是王母嘆口氣罷了。」

小舟越來越靠近湖心,建木身上的紋理清晰起來,越發分不清是山石嶙峋還是樹癭斑駁,整體呈青褐色。

「要救二哥,一定要去求……王母嗎?」班昭忽有些不寒而慄的感覺。

「上去便知道了。」少年的銀髮飄飛起來。

「我一定要救出我二哥!」班昭的面容孤絕而堅定,哪怕是見死神刑殺之祖西王母。

少年在船頭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看著班昭。

班昭不知不覺地臉在發燒,低頭道:「謝謝你!我叫班昭,你呢?」

「我叫丹。」

「你看著好小啊,有多少歲呀?」班昭大著膽子問。

少年抬頭看向高處,吹了個口哨,那白鶴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回了船頭:「我的年紀,還沒它大。」

「哦,」班昭一下子就放鬆了:「那我叫你……小丹可以嗎?」

少年又笑,彷彿霧氣都散開了:「隨你便。」

還未到湖心的建木之下,班昭發現樹根高如雄關城牆,盤桓湧動猶如巨龍,慢慢伸入弱水之中……小舟蕩進了兩株裸根之間,就像進入了一個峽谷。「谷」身結滿綠苔,青碧沁人,上面又生滿蔓藤雜花,花朵碩大,以可見的速度慢慢蠕動伸展,更顯斑斕妖異。

如此前進了幾里,才真正到達了樹下。少年一推,班昭幾乎驚叫,卻發現自己已經下了船,站在了岸上,聽見少年在身後道:「進去吧。」

班昭抬眼看見了樹身——也就是「峽谷」的盡頭,是一個極高的,分佈著細密紋樣、卻像天然長出來的拱形大門。班昭粗看這門上的紋理,有藤蔓依附在上邊,沒有一根直線,婉轉延伸,優美迷幻,好似左右門對稱,細看絕不相似。班昭在紋理裡好像迷失了,覺得裡面有河圖洛書,有易經術數,有天象地理,好像是整個世界的秘密……一時竟又參透不了,記不清晰,不由想,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他就是個記憶機器。

一陣眩暈,班昭頹然坐倒,回頭問:「我該怎麼進去?」

這才發現那美少年早已人舟俱隱,消逝不見了。

班昭高喊了幾聲,沒人回應,只好走到門前,看清藤蔓之後透出的暗色晶石的光澤,用手細細撥開門上斑駁的枝藤,門面露出幽暗的藏青色質地的花紋,花紋圍攏著好像一隻眼的圖案,眼的中心有一個鎖孔,似瞳仁。看著鎖孔的形狀,班昭心有所動,掏出仙奴所贈的、大巫留下的、其實含著班昭舌尖血的玉玦,緩緩按了上去,堪堪配上鎖眼。「眼睛」陡然亮了起來,那光隨著花紋傳遞四周,慢慢蔓延到整扇大門,門好似震動起來……開始有日久年深的塵土落下來,還有藤蔓上的花瓣,紛紛揚揚……大門開啟了一道縫隙。

對巨門來說只是一道縫隙,在班昭看來竟闊達一丈。班昭向門內望去,幽暗難辨,試探著走進去,身後的巨門緩緩關閉。

那少年並非踏舟遠去,而是孤峭地站在山隴般的巨根上俯視著,銀髮和衣衫無風自動,飄逸出塵。

「果然是她選中的人。」少年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