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巫出崑山

班昭細看少巫的眼神,純淨無暇:「我看見你的頭上,有一層青紫色的光,很好看。」

「是嗎?」少巫抬頭望去,「我怎麼看不到?」

班氏兄妹對視了一眼,覺得這少巫雖已十四五歲,可能是因為一直在山谷裡成長,所以心思、性格極其單純。

「我也看不到你看見的呀。」班昭撫了一下少巫的頭髮。少巫的個子要比班昭低大半個頭,「你剛才在幹嗎呢?」

少巫指了一下被班超擺在一邊的玉盞:「我剛才在給這棵樹澆水呢。」

班氏兄妹這才注意到牆邊擺著一座玉雕——正是一棵六尺多高的玉樹。玉樹的形態很美,形式感極強,枝幹細密,如流線般挺直,玉白晶瑩,唯幾枚雕出的樹葉,透出碧色的翡意。

班昭奇道:「給它澆水?」

「是呀!她們說,小天只要好好給它澆水,它就會開出花來。開花的那天,師父就會……回來啦。」

「你師父……去哪兒了?」

「師父給壞人害死啦!」少巫忽地又哭起來,抽泣著走到玉樹前,手撫碧葉,「小天很想師父,就每天給神樹澆水。可是澆了這麼久,連片葉子都沒多長出來,什麼時候才能開花呢?」

班氏兄妹面面相覷,不自覺有些臉上無光。兄妹倆心意相通,都有些詫異:

原以為這少巫久居山中,心思純真而已,現在看來怕是心智不全,也就相當於常人的六七歲吧。細想也不覺得奇怪,天分過分異常的人,或會觸及天和,往往累及身體。好像洞曉天機的歌者或卜者,往往是瞎子——比如琴聖師曠,比如史家左丘明……而那些心智貌似癲狂或者痴呆者,才是真正的大通靈人。

班昭憐惜之意又起,上前輕攬少巫的肩,知道多半是神女侍者們因怕少巫思念大巫而哭鬧,才編出玉樹開花什麼的來哄她。班超在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身後勸道:「你師父會回來的,她只是騎著風龍,上了天。」班超想起那日與于闐王在雨中的胡謅。

少巫一下子回過頭來,眼睛亮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師父會騎風龍?」

「我……猜的。」

「師父帶過我騎風龍回家。」

「回家?哪個家?」班超心裡一動,指著石壁上畫的一個鳳形符徽問,「是這裡嗎?」

「是呀。」

班超忽然有種抑制不住的激動,原以為拼不下去的地圖,沒想到在這裡一下子豁然展開:「你家便是西王母神國?」

「你也知道神國呀?」少巫淚痕未乾,青紫色的眼眸裡卻閃動著好奇的光彩,「師父說,已經沒有人記得神國了。」

「你知道神國怎麼去嗎?」班超問。

「我不說。」少巫咬著嘴唇搖搖頭,神色戒備起來,口氣堅定。

班超和班昭對視了一眼,知道這孩子必是被吩咐過,不可透露神國的訊息。但只說「我不說」,而不是「我不知道」,那就說明還是知道的。

班昭輕輕將少巫攬在懷裡,將少巫的額髮撩在耳後,抹掉少巫的淚痕,柔聲道:「喜歡姐姐嗎?」

「喜歡。」少巫的聲音稚嫩可人。

「那帶姐姐去好不好?」

「可是……我不會騎風龍啊。」少巫著急道,「師父說,只有三個地方能招來風龍,一個是沙漠裡的七星古壇,一個是她的移動神臺,還有……就是這裡——玉龍河谷。師父教了我怎麼把風龍叫來,但是我沒學會……怎麼騎它。師父說過,不是神國的人,是不給上去的。」

班超聽懂了些眉目,原來去西王母神國要通過龍捲風接引。所謂七星塔,其實是湮沒在沙漠裡的一個古祭壇,用來招風的地方。難怪《穆天子西狩圖》裡,去神國的路線畫到于闐一帶就語焉不詳,原來要用神術接引。班超想著不禁有些洩氣,崑崙山延綿千里,峰巒數百,只怕此生都難覓神蹤了。

班昭的心頭卻透出些莫名的靈光,攬著少巫道:「姐姐也是神國的人呀。」

「是嗎?」少巫欣喜道,隨即面色變換,暗淡下來,搖了搖頭,「姐姐騙我的吧?」

「當然不是呀。」

「那姐姐怎麼不會回家了呢?」

班昭閉上眼,回憶著那日在神臺上恍惚的夢境,夢裡的視角傾斜散亂,好像在飛。「神國裡,有好多雪山圍繞,有個好高的山崖……崖上面有個白色的……城堡,什麼都是白色的,有好多奇怪的鳥在周圍飛,還有鳳凰……上面都坐著仙女……」

少巫突然緊抓班昭的手,驚喜道:「原來姐姐真是從神國出來的!」

班昭緩緩地睜開眼,還有一種恍惚感:「姐姐離開家太久了。總在外邊漂泊,就很容易走丟了。」班昭陷入到一種莫名的情境中,說話像夢囈一般。她心裡忽然真的好想念漢地的家鄉。

「師父說,我們是神,神也會走丟嗎?」少巫的聲音也顯得很遙遠。

「人以前都和神在一起,人神不分,都住在那裡……後來出來久了,就忘了,再也回不去了。」班昭兀自呢喃。

「不怕!」少巫猛地抓住班昭的袖口一搖,讓班昭驚醒過來,「我可以領著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