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王竟然拉攏隼王這樣臭名昭著的馬賊……」格泰面帶不屑。
「說明龜茲王有雄心做西域王。」班超正色道,「易地而處,我也會拉攏隼王,他太有用了。只來充當殺手,真是屈才了。」
又過了一夜,使團進入了沙漠。
馬車進不了沙漠,但車廂是特製的,拆了輪子,左右正好能搭在兩頭駱駝的背上,形成「駝轎」。
沙漠上蓋滿了雪,在班氏兄妹眼裡,是怎樣的一種奇觀!起伏無盡的沙丘,忽地變成了凝固的白浪,有風吹過,能看見浪頭的雪被吹成煙,在風裡打旋。沙丘迎風的一面,雪越吹越薄,直到露出沙色,背風的一面,雪卻越積越厚……整個白色「海面」,畫出了無數黃色山脊的曲線,連綿起伏,宛如夢幻。
但奇景之中,卻孕育著危險。班昭通過望氣,竟然發現前後左右,又多了三股馬賊,也就是共有八隊人遙遙圍著使團同步行進。沙漠裡馬速會受到很大的限制,而且沙丘起伏,再不是平坦的戈壁地貌,總能被人借勢。
斥候四處出巡,發現八股馬賊合計的話,已有近四百騎的兵力了。
「整個南路的馬賊都聚在這裡了吧?」格泰環看地勢,「這裡正是他們下手的好地方,要不過了沙漠,于闐就快到了。」
「是呀,他們已經開始集結了。」班昭悲哀地望著沙漠邊緣的八股氣運浮動,起伏的沙丘掩住了許多視線。
格泰命令隊伍,慢慢攀向一個巨大的沙丘的頂部,希望一個時辰後能佔據高處,即使馬賊合圍而至,己方騎兵,從高處衝擊,必勢如破竹。
一個時辰後,一百五十騎的莎車和于闐的精兵聚集在沙丘的最高處,七八頂「駝轎」被卸在沙峰巔上,鐵騎一排排都圍立在斜坡上,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盔纓、槍纓、背旗、斗篷……被風吹得飄飛不已。
遠處的沙丘後,慢慢升起一線線的馬賊,沙雪激盪,人歡馬叱,完全露出了行跡,向這邊圍攏而來。遠遠的,能聽見鷹笛在吹響。
班超抬頭望天,只見空中十幾只隼在交叉飛行,發出比鷹要細銳的鳴叫。
馬賊越馳越近,幾股慢慢合在了一起,聚集在使團的上風處的沙丘上,有兩百多騎。而下風處,兩個沙丘上,各有五六十騎,看來是堵截退路的。聚集的馬賊不同於軍隊,身上的皮袍髒得發黑,臉和手多纏著布條,單手舉著彎刀叫囂。只有少數人披了甲冑,還是不成套的。
格泰迎風對著對面的沙丘喊:「隼王翁赫!你是不是出來見一下故人哪?」
對面無人回應,只見一人暴喝一聲,揮刀縱馬,一下子兩百多騎都發動了,向使團的所在地衝擊過來。
馬賊衝鋒都會呼呼地怪叫,不成佇列,但一窩蜂地馳動,也頗有聲勢。從沙丘衝下,馬勢越來越快,還順著風,轉眼間就衝到了兩個沙丘之間的u形地帶。馬速這時達到了最高峰,借勢就向使團所在的沙丘衝上來。
爬坡不過十丈,馬速瞬間就慢了下來,因為沙在馬蹄的巨力衝擊下,紛紛向下流瀉,整個馬隊就像逆水行舟。
班超與班昭並排,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迎風俯視著正從沙丘下向上衝的馬賊,幾乎能看清那些布條間露出的狂熱的眼神。
「弓!」格泰冷酷地下令。五十名驃騎兵將隨身的短弓取下,拔箭以待。
「張!」一陣陣弓被拉滿的吱嘎聲,驃騎們張弓搭箭,等著馬賊進入射程。
驃騎的身後,是于闐鐵騎,也一聲令下,都將長槍斜斜指向驃騎的頭頂上方。
任誰都看得出,在訓練有素的正規軍的佈置下,一排箭出,即將收割一批馬賊的性命。隨後驃騎會兩邊散開,一百于闐鐵騎會俯衝而下,正面撞擊馬賊……
班超就站在下令的格泰身邊,透過一排排凝固的弓弩,看見了驃騎們一張張堅毅而年輕的臉,眼神篤定,嘴裡吐出陣陣白氣。班超眼神有些悲憫和恍惚,此戰究竟出了什麼紕漏和變數,會讓這些生命消亡呢?
格泰抽出了馬刀,高高舉起,「射」的命令即將發出,突然聽見身後馬蹄馳動。他回頭一看,一切都晚了。
于闐鐵騎提前衝鋒了,壓低了槍尖,直接順著衝勢刺到了正在屏息張弓瞄準的莎車驃騎的背上。到處都是槍尖穿透皮甲扎入血肉的聲音,崩弦的聲音——中槍的驃騎鬆開了拉緊的弓弦,沒有準頭的箭飛得遍天都是……
格泰睚眥欲裂,剎那間,他帶領的莎車驃騎就被這身邊的于闐鐵騎偷襲,中槍者超過了五分之四……而一轉頭,看見還有二十幾名于闐鐵騎,已將長槍刺入了那些「駝轎」,那裡面可是兩國奉漢的禮品,還有天竺沙門和齊歡……
班超在側面最先動了,躍離馬背,非攻劍在前,腳踏在那些還連著驃騎身體的槍桿上,一掠而過——不是惘然劍意,而是風廉最直接的劍法——十幾名于闐鐵騎喉嚨噴血,從馬上栽下。
班昭也動了,鐵簫裡接連吹出五六枚鋼釘,都紮在五六匹于闐鐵騎的馬眼裡,那馬發狂衝撞,一下就亂了陣形。
格泰清醒過來,重整僅七八騎沒有受傷的手下,紅著眼拔刀反殺過去。莎車驃騎是僅次於黑鷹騎的西域精騎,戰力肯定在於闐鐵騎之上。如今狀若瘋虎,專挑人馬密集處猛砍……陣形擁堵,馬挨著馬,于闐鐵騎的長槍揮灑不得,轉眼間就被劈砍了十幾人下馬,血肉斷肢橫飛,這才有人丟了長槍揮刀相迎……可轉眼間,班超這個殺神又轉頭殺回來了,對著奮戰的班昭喊:「往側邊跑!」
而沙丘下的馬賊,堪堪衝了上來,踏上了已經被血洇紅的沙巔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