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奴面色一寒:「恭喜我?」班超被仙奴盯得有點心虛,不敢再看那雙藍眼,卻聽到聖女嘆氣,「走吧,跟我去見貴霜王。陛下知道你是為大漢皇帝來請浮屠金像後,很高興。說這件事,是有大比丘預言的,早就等著你呢。」
「等我?預言?」班超一驚。
仙奴點了點頭,轉身便走。班超只好跟著,這才發現四周頗有些人,只是都跪伏在地,埋著面目。
長廊廣闊,兩人一前一後,像走不到盡頭。班超在身後看著,只見仙奴的裙襬和頭紗在地面滑行,人好似在飄,而自己好像也在飄。
這三天三夜,班超一直緊繃著,雖處黑暗卻從未閤眼,現在知道妹妹和仙奴都安好,總算放鬆下來,才感到好生疲倦,腳步虛浮,捂著嘴,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好大的哈欠。
仙奴停了下來,卻不回頭:「你臉色好差。」
「你還沒習慣啊?就沒好過吧。」班超深吸一口氣,瞬間內功執行了一個周天,身體噼啪作響,頓覺清醒了許多,人也涎臉涎皮起來:「有勞聖女記掛,不勝惶恐。」
仙奴冷哼了一聲,抬足便走:「不許叫我聖女!」
班超發現自己其實就是被關在了王宮裡,去覲見貴霜王不過就是穿越這些漫長的長廊。
貴霜王朝的王宮的華美,已經超出了班超的想象,因為色彩過於絢麗,雕飾過於繁複,讓人不能細看,否則會產生密集恐懼或暈眩。
長廊的盡頭是一道門,門上雕有兩隻腳印的圖案,與班超在浮屠廟裡見到的並無二致。
門前竟是兩名沙門守著,與仙奴用貴霜語對了一陣話,將門推開一條縫,示意進去。仙奴道:「進去吧,他們在等你。」
「他們?」
「進去就知道了。」仙奴竟然在班超的背上推了一把。
噹的一聲,門在身後關上,班超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荒廢的庭園裡。陡然從一個極盡奢華的王宮置身到一個荒草亂長的「野地」裡,讓人頗感不適。
庭園很大,能看見幾棵古樹遮天蔽日,但初冬已至,落葉鋪滿了地面,厚厚的一層。班超在落葉上踏行,能感到腳下的硬度,用腳一踢,葉下是平整的石板。走了一百多步,一堆廢墟顯露出來,與樹林「糾纏」在一起。石柱拱廊被古樹巨蟒般的根系緊緊地纏繞,盤根錯節,蜿蜒攀附。廢墟與古樹一起傾斜,崩裂,看似歪歪斜斜、搖搖欲墜,卻又勾連鎖系,形成一種微妙共生的關係。
突然,一陣草響,一隻仙鶴從班超身邊從容地走過。又走了幾步,班超才發現庭院裡到處都是動物,可能有上百隻飛禽走獸——孔雀、仙鶴、烏龜、麋鹿等,連傳說中的大象都有一頭。最驚奇的是其中還有些豺狼虎豹,但都在園內相安無事,甚至相互倚蹭。
班超好奇四顧,總算發現了一個人影,一個半裸的乾瘦老人,佝僂著身子,在打掃一個石臺上的落葉和動物糞便。有趣的是,老人身後一直跟著一頭老虎,貓一般黏人,大腦袋會往老人身上蹭,幾乎能把老人蹭倒。老人用手上的掃把作勢要打,老虎會跳開兩步,轉眼就又湊上來。
班超覺得這場面有種奇異的美感。細看那老人好像極老,一頭稀疏的白髮披在肩上,白鬚鋪滿胸前,滿是細密如刀刻的皺紋,緊包著骨相崢嶸的臉。天上已有細雪飄下來,裸露右肩和赤足的老人好像絲毫不覺得冷,一下一下地打掃著石臺。但落葉旋掃旋飛,一切只是徒勞。
班超走向前去,那老虎很戒備,壓低身體,皺起鼻子低吼。老人撫了撫老虎的頭,轉過臉面向班超。那雙已經渾濁的眼打量過來,班超忽然有種錯覺,像看見了一隻神鷲,聳動了一下巨大的翅膀……錯眼間,原來是老人在笑,說了幾句貴霜語。
班超擺了擺手,意思是自己聽不懂。老人骨瘦如柴的右臂,帶動乾枯的手指,指向庭院內最高那棵老若虯龍的古樹。
班超向老人致禮,向那百步外的古樹行去。
來到樹下,枝葉籠罩裡許,枯葉飄落,滿地金黃。四周滿溢著一種奇異而沁人心脾的木香。班超心神一蕩,覺得此處別有意境,不是劍意、陣意的那種殺伐之境,卻與他的惘然相近,但全無迷失之惑,盡是清靜適意的感覺。
樹闊十圍,班超手撫樹身,環樹而走,體味著這清寂無邊的意境。轉到樹後才發現有人。大樹後有一個樹洞,洞邊盤坐著一位光頭老者,閉目如像,沉靜如石,竟然與樹的意境渾然一體,妙不可分。或者說,他才是這微妙意境的來源。
看光頭老者的打扮,班超知道是浮屠教的大沙門。或是這位老沙門是意境中心的緣故,班超錯眼間,才發現原來樹洞邊還站著位沙門,就像前者的侍者,三十餘歲,竟是認識的。
「你好。」那年輕沙門用漢語道。正是法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