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在黑暗處有些焦躁。
他被關在這個毫無光線的暗室裡已經有三天了。
也不知妹妹怎樣了,仙奴怎樣了?班超記得那些宮衛圍上來時,他們三人都張開雙手,表示絕不抵抗,仙奴指著節杖大聲用貴霜話喊著什麼,想必是在說明自己的大漢使臣的身份。一個高大英俊的貴霜王族(小昭說他有王氣),來到三人面前,最後一揮手,三個人臉上都被套上了黑布,帶下了山。班超感覺到自己被帶上車,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搖搖晃晃、七拐八拐地行駛了很長一段路程,然後被帶進了這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路上沒有人跟他說話,但行為絕不粗魯。房間雖不大,但四壁冰涼光滑,應是上好的石材所砌,地面柔軟,鋪著厚厚的地毯。
班超不敢亂來,只能等待。在這個陌生的異域大國,完全不瞭解他們的禁忌和行為習慣,任何舉動都有可能引起未知的連鎖反應,或連累了妹妹和仙奴。
門外有腳步聲,接著是門鎖開啟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光線一下子湧進來,刺得班超睜不開眼。門完全開啟了,門口有個影子像被光吞沒了,虛幻地飄搖……班超捂住雙眼慢慢適應,那影子和光才聚合起來,是一個靜立的窈窕身影,班超揉了揉眼,不就是仙奴嗎?
仙奴不同往日,顯得格外美。
主要是服飾變了。仙奴帶著一個精美的頭冠,上面掛滿了細密的珠串,一直搭在前額上。身上白袍樣式奇異,只在雙肩處有挽結,露出肩頸和鎖骨以下的一抹胸肉,在有如織成的珠串的遮掩下,若隱若現。雙臂也裸著,但手腕和手背墜滿銀鏈,像戴著華美閃光的手套。頭冠後,垂著頭紗,很長,一直垂到地上……仙奴本就極美,今日如此穿戴,班超覺得自己第一次才看清仙奴,身上有一種高貴聖潔的暈光。
班超愣在那裡。
「班頭。」
「啊?」
「沒事了,我來帶你去見貴霜王。」
「小昭呢?」
「好著呢,我剛把她接到我那兒了。」
「你這是……?」
「阿爺的預言都是對的,我真的做了高附侯了。」
「不是沒有神教了嗎?」
「又有了。」仙奴說得很平淡,「多虧了閻膏珍王子。對了,就是昨日帶人到山上捉我們的那位。他帶我見了貴霜王,聽我說了我家三代流落漢地的經歷。聖王很感慨,說這一切都是因緣。若不是當年高附侯遠遁,他未必能建立貴霜王朝,如今高附一系飽受磨難,輾轉萬里,第三代人帶著傳承來到面前,就註定神教不該消亡。所以,他要在高附城內,重建一座大光明神的神廟……但只承認我高附侯這一脈,其他翕侯被定為叛教者。」
班超聽著,覺得貴霜王此舉好像依舊是權變的套路——只怕民間還是有悄悄信仰舊教的人吧?如今大局已定,貴霜王就無須再板著鎮壓面目,恢復舊教,就像在穩定的版圖上擺了個絢麗花瓶。但這只是自己一個漢人的猜測,實在不瞭解這些異邦人的思路,也不敢置喙評價。
「神廟以後就供奉我那塊漣漪鏡,只是沒有翕侯的說法了,我被封為高附聖女,又叫復教聖女。」
「聖女?」
「阿爺說,你會把我送上神座……原來都是真的。」
「哪裡是我送的?」班超喃喃道。
仙奴的眼神黯淡下來:「我……其實不在乎當什麼聖女。我一路走來,發現神教沒了,就想這是時運使然,總不算違背了誓言。心裡還有點竊喜,覺得可以跟你回去……現在神教恢復了,還由我開了‘新統’……我只能留下來了。」
「聖女應該很……大吧?」班超做了個高高在上的手勢。
「不知道。但現在除了聖王和王子,好像別人見了我都要行禮。」
「好大……那恭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