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一聲驚呼,奔到崖邊,卻被班超的手臂攔下。兄妹倆一起向崖下探頭,卻見一個白影緊貼著石壁,向一側躍動。
「嚇的我!」班昭撫胸道,「仙奴姐姐這是要幹嗎?」
只見仙奴用長鞭捲住巖樹,一蕩,就跨過幾丈,落在一腳之稜上……速度極快。班氏兄妹順著仙奴行動的方向看去,發現懸崖峭壁的腰間竟有三隻岩羊,在方寸間輾轉騰跳,幾乎是直立行走,極為輕盈。
這是班超第一次見到岩羊,想不出這幾隻羊怎麼爬上來的,以及爬到那兒幹什麼。「仙奴姐姐這是要捉羊嗎?」班昭問。班超覺得這想法有點異想天開,可是仙奴真的異想天開地行動了。
仙奴趨近岩羊時,岩羊開始在「水平立面」上向下跳躍,僅用纖足一點,就在空中轉身,之字形地來回跨越,姿態優美,宛若頂尖的輕功高手。但可選擇的落腳點稀少,一隻受驚的岩羊竟失足跌落下去。仙奴的長鞭捲住了最後那隻相對弱小的岩羊的脖子,猛地一拉,就扭斷了它的脖子……沒多久,仙奴拖著那隻小岩羊回到了崖頂。
仙奴並不搭理班氏兄妹問詢的目光,拔出錯金彎刀,就將岩羊割開,刀法嫻熟,瞬間岩羊分解,卻一滴血都沒濺在仙奴的白衣上。
兄妹倆見仙奴面容肅穆,領悟到這是一種獻祭。淋漓的血氣洋溢在山巔,不久便引來許多兀鷲在頭頂盤旋,發出尖厲的鳴嘯。一隻巨大的兀鷲落在寂寞塔的頂部方石上,雙翅張開,竟接近一丈,眼神銳利,與班超對視,絕不退讓。
仙奴將塔下的竹篋開啟,露出淡黃色的骨殖。在兄妹的詫異中,仙奴將骨殖敲碎,細細裹在切好的岩羊肉塊裡。接著一塊一塊的血肉,被扔到塔頂的方石上。十幾只兀鷲俯衝而下,嘶叫著爭搶,巨大的羽翼扇出的風,讓班超感到頭髮豎了起來,抬頭是紛紛揚揚的黑羽……
整隻羊連同骨殖,全都進入了兀鷲的腹中。仙奴跪地,雙手向天,唱吟著一首古老的月氏調子,曲調依舊迴轉不盡,卻是高亢蒼涼,慢慢升騰,像是給那些飛上雲端的鷹鷲送行。
崖頂上風來風往,呼呼有聲。
班超抬頭看雲天,再無鷹鷲的痕跡。整個山巔,唯簡陋的石塔依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難怪有寂寞之名。
「為什麼要將……先人的屍骨……給……」班昭指了指天空,「吃了?」
仙奴兀自看著天空出神,天空太高太亮,看得眼睛發澀,愣愣地流下淚來:「在神教裡,火、土、水皆是神聖,所以祭司們不得火葬,不得土葬,不得水葬,只能天葬。神鷲將帶著逝者的靈魂碎片,無限接近神的故鄉……神會在上面,把他們一片片地拼好……」
仙奴的話突然頓住了。
「有人在上山。」仙奴的眼睛眯起來,頃刻有一種雌豹的神情,「有一片鳥飛上來,很亂,是驚飛的。」
兄妹倆沒有動,班昭卻閉了眼,好像陷入了冥想:「兩撥人,一隊從西北上來,一隊從東北上來……人很多,氣嵐很雜……哎,有一個人……他……有王氣!難道是王宮裡的人?」
「果然來了。」仙奴嘆息道,「又連累了你們。」
「怎麼回事?」班超問。
「被包圍了,都是高手。」仙奴巡視了一週,平靜下來,掏出漣漪鏡,「還不是因為這個。那日三個翕侯阻攔我來高附城,說貴霜侯雖早已毀鏡叛教,未必不能感應到漣漪鏡的存在。還以為是他們編出來誆我的,看來是真的。」
「其實姐姐可以從懸崖下山走的。」班昭道。
「那你們……」
「我們可沒這個本事,」班超笑,從腳邊的包袱裡,掏出使節杖,一節節地接好,立在地上,「我可是大漢使臣,正好要求覲見貴霜王。」
仙奴靜靜地看著兄妹倆,笑起來。
「姐姐還不快走?」
「你們不懂貴霜語,他們也未必認得你這個使節。我畢竟還是漢使大人的舌人(翻譯)。」仙奴站在了兄妹倆的身邊,一起面向王宮,「他們反正是衝我來的,他們若要漣漪鏡,就給他們好了。」
山腰上的宮衛高手,保持著隊形,或躥或蹲,相互掩護,無聲地圍攏上去。
山巔上雖能遙遙看見三個人的影子,還是覺得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