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晚點來

兩個男人一起大笑起來。

班超起身離開,回頭說了句:「這回可以慢慢玩。玩現了,就跑!」

「放心,逃命自認天下第一。」

五天後,疏勒王忠登基了。

儀式雖然盛大,風格卻不似漢地那樣肅穆,反有點狂歡的色彩,徵集了不少各種有絕活的街頭藝人在大殿前的廣場上表演,有人噴火,有人吞刀,有人疊寶塔,有人馴羊走高繩……王宮外則擠滿了國民,在原地載歌載舞。

三十六騎被請來觀禮,除了班超和被送走的柳盆子,都被請到了最好的位置。耿恭領頭,看著眼前猶如馬戲團開會的歡快場景,覺得頗不適應:「他們……真的是好高興啊。」

班超反而看不到廣場上的盛景,因為他竟然被安置在堂上疏勒王忠王座的側面、加設的一個座位上,與疏勒王同享百臣的朝拜。班超覺得自己雖然代表了大漢,如此禮遇還是有點過分了。更過分的是,疏勒王忠登基禮畢後,下座來給班超行禮,慌得班超趕緊跳起來扶了。細看這疏勒王忠,雖然穿戴得金光閃閃,頭頂高冠,卻是一張娃娃臉,不過十九歲左右,栗色的膚色,更顯眉眼濃重,大眼裡還有些中原同齡人所沒有的野性般的天真氣。

疏勒王忠的笑容很純,拉了班超的手舉在空中,對百臣說:「今日,我認大漢恩使為師!」

班超急忙推諉:「在下年紀大不了賢王幾歲,絕不敢當。」

「也是,叫你老師我也得正正經經的。這樣,我認你為大兄如何?」疏勒王不等班超答應,就對百臣喊,「大漢恩使,自今日起,便是我的大兄了!」

百臣歡呼四起,紛紛相賀,這事兒好像就這麼定了。

班超不禁莞爾,這少年國王和疏勒王庭的作風,也忒隨意。

繁複的禮節過程一直延續到晚上,大宴結束,班超他們才疲憊地回到了住處。如今使團已經都搬到宮裡了。

使團安置在王宮東北角的一個高樓上,高樓的頂端是個洋蔥頭般的圓頂。班超和耿恭兩個人竟然爬到了圓頂上躺著,看著滿天的繁星,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圓頂上是個斜坡,耿恭覺得躺成這個角度最好,既可望天攬月,也可俯臨宮外的萬家燈火。耿恭調整到一個舒服的狀態,爽嘆了一聲:「出使到這裡,才是最舒坦的。就憑柳盆子、仙奴和風廉稍微小打小鬧了一下,就功成圓滿!這一路上,我到哪兒不得射幾箭?就這兒,一箭未發。」

「我也是。」班超晃盪著二郎腿,「直到來到這裡,我才體味出一點身為使臣的使命和意思來。」

「怎麼說?」

「咱們在鄯善時,老齊反對我送走質子,我覺得這傢伙忒迂腐。總覺得鄯善雖然歸順了,卻不過是見風使舵,懼怕我們而已。所以要讓他抵押質子才會放心。」

「不都這樣嗎?」

「我剛開始也這樣想。你是軍人,當然善於以武力威懾,而且這也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但現在想來,靠恐嚇得來的尊重,是最不穩固的。一旦恐懼消失,尊重也煙消雲散。在鄯善,如果我們強扣質子,不過是徒增他們的屈辱和仇恨罷了。只能算是下等。

「到精絕就好多了,不再是威懾,而是一種交易,各有所得。于闐本來不好琢磨,因為不知那神神道道的大巫要些什麼,但于闐王上位就好辦了。他會用我們能理解的功利來和我們溝通和交換,也算各有所得。這裡面有種平衡,堪堪是中等吧。

「到了莎車,我們破解了大巫的妖術對莎車王的控制,莎車舉國都對大漢充滿了感激。來了疏勒,幫助重立疏勒王統,我就成了所謂的大兄。裡面難免有點做戲的成分,但恩義的確能帶來最穩固的歸順。是為上等。如果現在龜茲人突然打來了,只怕肯涉險幫我們的,疏勒自不待言,剩下的只有莎車了。老齊是對的,他放了鄯善的世子,就是留下點恩義的種子。」

耿恭習慣性地看了看城防的幾處高大角樓:「這邊廢了兜題,新王登基,龜茲人一定很生氣,真的會馬上打來嗎?」

「肯定不會。疏勒人故意把我們捧得這麼高,不就是為了讓龜茲人好好掂量一下嗎?」班超也順著耿恭的視線張望,「竇帥和你哥都駐兵焉耆了,龜茲人哪敢分散兵力?說起來,柳尿盆應該已經到了龜茲吧?」

忽聽得有人有點焦急地喊:「你們倆怎麼在上邊?」聽聲音便知道是班昭找來了。

「快上來!」耿恭低頭看見班昭在天台上仰著面,便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身邊的空處。

班昭躥身就跳了上來:「花姐姐不見了!」

「不見了?」耿恭一愣。

「是呀,剛才去她屋裡看,連東西衣服什麼的都帶走了。」

「這對冤家!真是花柳不分家呀。」班超苦笑,「肯定是追去龜茲了。」

「不會壞了尿盆的事吧?」耿恭皺眉。

「應該不至於,花寡婦重情義,只是要讓尿盆頭疼了。」

「尿盆尿盆的,你們這樣說柳哥,也真難聽!我只是覺得花姐姐……怪可憐的。」班昭坐在穹頂上張望著龜茲方向,「我們什麼時候過去?」

「不急。」班超道,「不出所料的話,過些天龜茲就會派出使臣,請我們過去的。」

三個人就在高高的穹頂上坐著,碩大的彎月罩在頭頂。遠處民眾的狂歡還沒有結束,歡快的鼓點和烤肉的香氣,遠遠地飄過來……

「老班,」耿恭回過頭來,指著遠處歌舞昇平的景象,若有所思道,「這就是你所說的使臣的境界吧。這一切,真的是我們帶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