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魚又玄

班超冷笑:「請銅手和天狼這二位殺神來設局,怕是代價很大吧?」

魚又玄一愣:「他們?無須代價,他們本就是我魚家的家臣。」

班超心裡又一震,一個術士會有這樣可怕的家臣?

「看來班彪沒跟你說過我魚家呀。那你是怎麼知道我的?」

「這有何難?蘇朗捨命來誣告我班家,我就覺得蹊蹺,稍微查了一下,就發現蘇朗身後應該是你。連廷尉府都要找你,只不過被你逃了。」

「也是。」魚又玄懼冷般將身上的狐裘掖緊,「本來以為皇帝會將你班家滅門,偏偏班固一人出來頂了全罪,皇帝又是個好名心軟的,結果被你跳出來一舉翻了案。」

班超怒道:「我班家與你有何仇怨,你要如此苦心孤詣地一再設局?你也是漢人吧?卻為了私怨,竟然投靠匈奴,毀害漢邦大計。」

話未說完,被魚又玄的大笑打斷:「我不是什麼漢人,我是殷人。」

班超一愣:「殷人?」

「我與你家也沒有任何仇怨,」魚又玄抬眼望天,臉上露出決絕的神色,「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匡正天道!」

雨已經住了,溼漉漉的麥田在風中翻滾起來,波痕不再輕盈,顯得有些暴躁,猶如一排排壞脾氣的黃金姐妹,手拉手在風中跑來跑去。

麥田中心有一團紅霧卻風吹不散,只是緩緩湧動,像麥田著起的一堆火。

「火」的邊緣,麥子一片凌亂,不遠處站著執鐮的破邪,身邊或坐或臥著不少灰狼,有幾隻像狗一樣,依在他的腳邊。

從高空看,「火」的中心,其實沒有火。血霧形成了一個環形,中間空出的是魚又玄的草棚,紅霧的內環邊,站著班超,拉著閉眼的妹妹,卻背對著魚又玄。

陣意的交錯卻使班超能看見身後的魚又玄,還在繼續交談。

「我魚家才是真正的史家!」

今天的震撼對於班超真是一個接著一個:「你是史家?」班超的聲音近乎呻吟。

「我魚氏本是殷商的史官,後又發展出尹氏和微氏,還有你們班氏。紂王暴虐,史官出逃。除了魚氏,都逃去周原的文王那裡,與西戎共處。武王滅商,周公遷殷人立宋,魚氏也入了宋國。而尹氏、微氏則去了其他的諸國。你班氏留在周原……浩浩八百年,史家又流出了董氏、司馬氏、南氏、左氏……不一而足。宋國消亡,我魚氏又入了楚,說起來,史家諸氏,或以我魚氏為宗。」

「不過如今史家各氏都式微了。我們史家是解天命的人啊,結果各氏要麼慘被暴君屠戮,要麼成了給君王說漂亮話的弄臣。」魚又玄眼裡竟迸出淚來,也不擦拭,「這天下可能不再需要預言苦難和災禍的人啦,可是史官就是這樣的貓頭鷹,啊啊地叫著晦氣,惹人討厭。你知道魯國的史書叫《春秋》,而楚國的史書為什麼叫《檮杌》嗎?」

班超道:「春秋是講季節流轉,檮杌是指大樹的年輪,說的都是時間,但要給流逝的留下印記。」

「那只是檮杌的表義,檮杌其實是密林中的兇獸,永遠不可被馴化,所以才被人討厭。但這才是史書的真正意義!你知道當年楚國被滅,傳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讖言,就是我魚氏嗎?雖然淒厲,最後不也應驗了?試問天下,還有這樣的史官嗎?你覺得你班氏還配叫史官嗎?」

班超竟然有些被觸動,默默無語。

「我魚氏先祖在楚滅之後,被暴秦追索,就隱姓埋名,利用家學,成了名震一方的丹士。那始皇帝后來夢想長生,我家先祖想以此行刺,不想事發,被那暴君坑殺。」

「原來是你家乾的好事!」班超苦笑,「你家祖宗這樣一鬧,知道會連累諸子百家的書籍被焚,天下的文脈大半被毀嗎?」

「不知道。」魚又玄靜靜地看著班超,「就算知道,也顧不得了。我如今越來越理解他們。萬一成功了呢?」

「家父曾跟我說,史家重在記錄,要防止自身介入。一旦介入,記事的筆,必有所偏向。」

「家都毀了,國都亡了,文明將傾覆,也不介入嗎?」

班超無話可說,隱隱覺得自己的所做所想,與這魚又玄說的,多少有些暗合。他不禁心裡煩悶,抬頭道:「不說這些家史淵源。你既說與我班家無冤無仇,為何要百般設計暗害?」

「因為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