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回竟然是花寡婦在質疑。
「就許你役蟲,不許別人役狼?」柳盆子道。
「役蟲容易,役獸難。」花寡婦白了柳盆子一眼,「因為獸比蟲有自己的意圖,役起來極為費事,數量也不能太多,往往指令也極簡單,無非是攻擊或散去。像今天這樣,幾百頭狼,跟軍隊似的,我花家是難以想象的。」
「難道這些狼成精了?不過也不怕,狼來蟲擋!」柳盆子一拍花寡婦的肩膀,「看你的啦,叫一堆毒蟲照樣能蜇跑它們!」
「你傻嗎?你見過下雨天有蟲飛嗎?」花寡婦充滿了不屑。
「下雨天倒是蚯蚓愛出來,不知能不能咬狼一口?哈哈!」耿恭撞了一下柳盆子的肩膀,「你傻嗎?」
被調侃的柳盆子卻不答話,殺氣陡現,死死盯著麥田深處,慢慢浮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在麥田裡只能露出頭與胸,披著葛袍,扛著一把巨鐮,臉上卻是一個青銅色的鬼臉面具,慢慢走到空地的邊緣,就站著不動。眾人看不到面具後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看的是誰。
「原來是你!」柳盆子低喝,「還說誰會有這樣的潛伏功夫,是吧仙奴?」
仙奴不理,只是在班超的耳邊道:「那日在鄯善劫世子時,撞見的就是這人。」
「就是你們說的‘人狼’?」
「嗯。」
班超對著那人打個哈哈:「這位先生骨相清奇,該不是狼妖吧?這些狼想必都是先生的屬下吧?」
那人側著頭,好像在看班超,細雨打在金屬面具上逗留不住,滑落下來,彷彿人在流淚。
「班超?」聲音尖細,雌雄莫辨。
「不錯。」
鬼麵人一揚手,向班超扔出一個兩寸見方的錦盒來,輕飄飄的,一看並不想傷人。班超用劍一點,那錦盒就粘在劍尖上。花寡婦上前,隔著手絹抓起錦盒,嗅了一下:「不像有毒。」就開了錦盒,裡面露出一方陶章來。
班超面色一變,抓過陶章,只見章鈕上,刻著一隻小小的獬豸獸,章面上刻著「班氏」二字。
「你是何人?這陶章從何而來?」班超森然道。
「小心,他的速度可能比柳哥還快。」仙奴低聲道。
柳盆子的殺氣更盛,傘卻撐開了,擋著雨,細長的眼睛斜看了仙奴一眼,淡淡地說:「那就讓你們看看誰更快。」慢慢走出人群,一個人迎向鬼麵人。
兩人相距不過三丈,一人執著鐮,一人撐著油紙傘,在雨中默然相對,氣氛凝固得好像他們之間的雨都落不下來。
鬼臉人突然揚起頭來,發出狼一樣的長嗥。
四方的麥田如浪抖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結劍陣!」班超剛喊完,就看見麥叢裡的狼群,若投石一般地躥出來。
「這是要群毆呀!」柳盆子甩手對著狼群就打出一片滿天星,自己倒飛回到九劍侍的劍陣之後,眾人就像剛才割麥一般,刀槍舞得如風輪,護著馬匹向後退卻。
狼群前仆後繼,在殿後劍陣的絞殺下,四分五裂,漫天血雨。齊歡和柳盆子一左一右,他倆多變的武器最適合群毆。班超、耿恭護住三個女子,挑殺漏網之魚,墨家四徒與嚮導牽馬,羽林衛、虎賁衛揮刀護馬,一路急退,不過一刻的時間,周邊的麥田就被狼血染紅,麥田下躺著兩百多頭狼的屍體。
那鬼面狼人並沒有參與攻擊,站在原地未動,此時遠遠地一聲狼嗥,瘋狂的攻擊陡然停止,發瘋的狼群瞬間退卻,幾步跳躍,就隱在麥田裡不見了。
眾人驚魂未定,喘息連連,雖然時間不長,但短兵相接,極耗體力和心力,彷彿不亞於在伊吾與匈奴的那一場血戰。
班超一直握住妹妹的手,非攻劍停在胸前:「怎麼就撤了?壞了!我們被逼進迷陣深處了!」
如果從高空俯瞰,這麥田圈,層層疊疊的中心,還有個低矮的草棚,而三十六騎在麥田陣裡茫然四顧,離這草棚不過十幾丈,卻誰也沒有發現。
草棚就是麥稈所扎,比麥田還矮几寸,難怪不易發覺。草棚裡盤坐著一個袖珍的神仙般的人,正是魚又玄。棚外也盤坐著一人,身材高大,披著蓑衣,就好似一個稻草人。
「師兄還是太心疼他的狼了,」魚又玄對著那稻草人道,「如果把那些狼群耗盡,他們怕是剩不下一半人。」
稻草人當然是銅手,並不答話。
魚又玄也習慣了,繼續自顧自地說:「不過人都進來了,狼血也夠了,我們就啟陣吧。」語調柔和。
所有的馬開始原地打轉,焦躁地甩頭跺步,彷彿比剛才遭遇狼群攻擊還要恐懼,卻又不敢逃離,好像外圍豎起一道看不見的高牆,或有什麼恐怖惡獸鎮守,令它們難越雷池,只能就地徘徊。
眾人開始安撫馬匹,卻發現四周的霧氣升騰起來,連五六丈外的黃金麥色都看不見了。霧氣彷彿是狼血蒸騰而出,竟是淡紅色的,透著詭異的氣氛。這血霧也很古怪,班超多看片刻,驀地眼前一花,視線竟模糊起來,彷彿有個無形旋渦將自己東拉西扯,當下不敢再動,生怕踏錯一步便要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都別動!」班超喊道,卻聽見許多「別動別動」的回聲,好像聲音在霧氣之間彈來蕩去。班超緊緊攥著班昭的手,把妹妹護在身後,班昭也自然地與哥哥背靠背,用鐵簫指著血霧。